自嘲的弧度在嘴角扯开,苦涩至极。
爸爸努力了一辈子,在工地挥汗如雨,省吃俭用,背了二十年的贷款,结果到头来,留给她的,就只剩下这一套位于老旧小区、不到六十平米的“水泥盒子”。
而现在,连守护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她重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冷漠。
奶奶似乎睡着了,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忧心。
她瘦得脱了形,皮肤蜡黄,紧紧贴着骨骼,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色血管,上面插着留置针。
杨慕心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奶奶的手,避开那些针管和胶布。
触手冰凉,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
“奶奶……”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哽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一滴,重重砸在奶奶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奶奶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底映出孙女泪流满面的脸。
手背上那滴泪的凉意,仿佛穿透了皮肤,触动了某个迟钝的神经。
她看着杨慕心疲惫憔悴、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忽然间,某种迟暮之年的清明掠过心头——她惊觉到,自己或许真的时日无多,就要走完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了。
“星星啊……”奶奶的声音微弱嘶哑,却带着惯常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你怎么了?学习……不忙吗?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小时候,杨慕心乳名叫“星星”。
摔倒哭闹时,奶奶会这样叫她,用这双布满针眼和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星星不哭,奶奶吹吹就不疼了”。
这双手,曾是她犯错的靠山,是风雨里的屋檐,是寒夜里的暖炉。
她曾天真地以为,这双手能永远为她撑起一片天。
长大后她才明白,扛起生活哪有那么容易。
她才十八岁,刚刚踏入高三的门槛,同龄人还在为模考成绩和懵懂心事烦恼,她却已经必须学会在医院的缴费单、银行的催款短信和亲人日渐衰微的生命之间,艰难地平衡。
“没关系的,奶奶,”杨慕心用力摇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只是……有点累。学习不忙,我只想多陪陪您。”
“傻孩子……奶奶不需要你陪。”奶奶努力地呼吸着,氧气面罩里泛起薄薄的白雾,“你上高三了……压力大,得多照顾照顾自己啊……吃饭了没有?脸色这么差……”
絮絮叨叨,全是牵挂。
生活的重担如泰山压顶,她不能一肩挑之,也做不到。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尚未真正成年、却已被迫提前面对人生至暗时刻的普通女孩。
酸楚如潮水般冲击着胸腔。
她强忍着,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奶奶,我明早再来看您。您好好休息,别担心我。我……我先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她必须离开,否则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她不能在奶奶面前流泪,不能让她带着更多牵挂和不舍离开。
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苦涩,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病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黄昏最后的光线正在迅速消退,被更沉郁的暮色取代。
远处的护士站亮着灯,隐约传来压低的说笑声,却更反衬出这一隅的死寂。
杨慕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空寂的长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颗被酸涩与绝望浸泡得沉重无比、艰难搏动的心脏。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被阻隔在门后,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她的世界,正在以清晰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