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经过精心“过滤”却依然信息量巨大的摘要,如同在秦骁和周屿面前展开了一幅标注着模糊坐标的战略地图。虽然关键的等高线和敌人火力点被隐去,但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可能的关隘和集结区域,都已清晰可辨。
两人离开林枫房间时,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但眼神中跳动的锐利光芒,显示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那不是慌乱,而是猎手终于锁定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专注。
回到临时用作组内会议的小办公室,秦骁立刻反锁了门。他和周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周组长,”秦骁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林组长给的东西,分量很重。虽然来源做了处理,但指向性太明确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违纪线索,很可能涉及严重的违法犯罪,甚至是有组织的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
周屿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银行信贷、项目招标、暴力团伙……这几条线如果都能坐实,牵扯出来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沈青山书记……即便没有直接经济问题,一个失察、纵容甚至支持的领导责任,无论如何是跑不掉了。林组长这是在给我们指明主攻方向,也是把最硬的骨头交给我们来啃。”
“怕啃不动?”秦骁眉梢一挑,他身上那股纪检监察干部特有的执拗和锐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以前查案,哪次不是硬骨头?区别只在于,这次有林组长在后面掌舵,给了我们这么清晰的地图。要是这还拿不下来,咱们俩也不用干这行了。”
周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秦组长说的是。林组长信任我们,我们更不能掉链子。现在关键是,如何把这些‘线索提示’,转化为我们巡视组职权范围内可以核查、并且最终能形成铁证的东西。”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干部,很快冷静下来,开始具体谋划。
“银行信贷这条线,我们可以以核查地方金融风险、关注重点企业负债情况的名义,正式发函给相关银行监管部门和省银保监局,要求提供鼎盛集团及其关联企业近年来的授信、贷款详细台账、审批流程记录、贷后管理报告,特别是抵押物评估报告和资金流向凭证。这是完全符合巡视工作权限的。”秦骁思路清晰,“同时,我们小组可以针对摘要中提到的几家城商行,选取一两家进行重点抽查,调阅原始档案,核对关键信息。我怀疑,摘要里提到的问题,在原始档案里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比如评估报告失真、审批会议纪要缺失或内容含糊、资金划转对象可疑等等。”
“项目招标这条线,更直接。”周屿接道,“我们可以要求松江市,以及省发改、住建、国土等部门,提供鼎盛集团在松江所有中标项目的全套档案,包括招标公告、招标文件、所有投标文件、评标记录、中标通知书、合同等等。摘要里提到了几个项目有疑点,我们就重点看这几个。按照招投标法和政府采购法的规定,这些环节都必须留有完整记录。有没有量身定做、有没有围标串标、有没有违规操作,在文件里一定能看出来。就算他们事后补过,但不同时间形成的文件,在逻辑、细节、用印甚至纸张上,都可能留下破绽。我们组里有审计和工程方面的专家,让他们仔细捋。”
“至于暴力团伙和基层执法问题……”秦骁眉头微皱,“这个比较棘手,直接涉及刑事犯罪和政法队伍。我们巡视组虽然可以受理举报,也可以督促政法机关调查,但直接介入侦查不合适。不过,摘要里提到了一些具体的纠纷案件和可能的保护伞指向。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以巡视组名义,正式发函给省政法委、省公安厅,要求他们提供近年来涉及鼎盛集团在征地拆迁、工程纠纷等领域引发的所有报警记录、案件受理及处理情况的报告,特别是那些最终调解、撤案或降格处理的,要说明理由和依据。这是督促他们履行自身职责。第二,我们可以秘密接触摘要中暗示的可能知情但未得到公正处理的受害人,固定他们的证言。同时,关注那些与鼎盛‘综合事务部’人员往来密切的基层民警的动态,看看有没有异常。”
周屿补充道:“还有一条暗线,就是‘人’。摘要里虽然隐去了具体姓名,但提到了‘相关审批部门人员’、‘银行负责人’等。我们可以结合之前谈话掌握的信息和公开的干部任职资料,先圈定一个可疑范围。然后,在后续的谈话或侧面了解中,有针对性地进行观察和验证。林组长让我留意省里其他领导的态度,这条线我也会跟这条‘人’的暗线结合起来看。谁在极力维护,谁在刻意回避,谁又可能知道内情却保持沉默,都是信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拟定了一个更为具体、也更具攻击性的调查方案。这个方案,充分利用了巡视组的合法职权,将林枫给予的“战略提示”转化为了可操作的“战术动作”。他们决定,双管齐下,秦骁主攻“银行信贷”和“暴力团伙/基层执法”两条线,周屿主攻“项目招标”和“人员关联”两条线,同时保持紧密沟通和信息共享。
“动作要快,要准,而且一定程度上要‘明’。”秦骁总结道,“对方肯定在盯着我们。我们突然加大在这几个领域的调查力度,他们必然会紧张,可能会做出反应。但这就是林组长要的效果,打草惊蛇,看看蛇往哪里跑,谁会跳出来。我们只要每一步都依法依规,程序到位,他们就抓不到我们的把柄,反而会自乱阵脚。”
“没错。而且,我们这次是拿着‘地图’去的,有的放矢,效率会高很多。”周屿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我这就去起草调阅资料的正式公函,理由要充分,措辞要严谨。秦组长,你们小组也准备一下,重点抽查的名单和切入点要选好。”
就在秦骁和周屿紧锣密鼓地布置新一轮调查时,林枫在房间里,刚刚结束了一个简短的电话。电话是打给他在京城的秘书陈建的,询问了中海那边几项重点工作的最新进展,并做了一些远程指示。听起来完全是正常的日常工作沟通。
但放下电话后,林枫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花园里几个正在散步的、看似普通的宾馆工作人员,其中一人不经意地抬头,与林枫的视线有瞬间的接触,随即自然移开。林枫知道,他启动的那台“精密扫描仪”不仅在工作,其产生的“辐射”也正在引起一些微妙的变化。黑省,尤其是松江市,某些层面的信息流、人际互动、乃至资金动向,可能都处于一种更高级别的、无形的监控和分析之下。这种监控并非针对所有人,而是聚焦于与“鼎盛”及特定关联方相关的异常信号。沈青山、佟鼎盛,以及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此刻若有什么不合规的私下串联、紧急资产处置或毁灭证据的动作,恐怕很难完全避开这双“天眼”。这为他下一步的决策,提供了近乎实时的战场情报。
他并不打算直接干预秦骁和周屿的具体行动。让他们在明处按规则推进,吸引火力,锻炼能力;而他在暗处,掌握全局,把控节奏,并在关键节点提供必要的支持或清除障碍。这才是统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