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沈青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他甚至不敢看何维舟和赵海峰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孤立了。省委虽然还没有对他个人做出组织处理,但那份复函一旦发出,就代表省委正式认可了巡视组所指问题的严重性,他沈青山的名字,虽然暂时未被点出,但已经和那些“恶劣行为”紧密联系在一起,政治生命事实上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更让他绝望的是,直到现在,邱平战老领导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回音。那条他以为最坚固的救命绳索,似乎并不存在。
就在黑省省委紧急开会、起草复函的同时,松江宾馆内,林枫正听取着周屿的汇报。
“林组长,函件已经正式送达省委。我们安排在附近的观察员反馈,省委一号会议室很快亮灯,疑似召开紧急会议。”周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投石问路,效果立现。
林枫微微颔首,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省委的反应在意料之中。陈向荣同志是个稳重的人,在这个关口,他必须首先维护省委的整体立场和配合巡视的大局。沈青山的问题,省委内部自然会有一个处理过程和结论,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我们不必急于求成。”
他话锋一转:“秦骁那边进展如何?”
周屿立刻道:“秦组长刚才传来消息,他们小组在审计署同志的协助下,对那两笔问题贷款的抵押物评估报告进行了深度技术分析,发现了更多疑点,包括评估机构资质存疑、现场勘查记录缺失、关键参数明显偏离市场同期水平等。他们正在整理一份详细的专业技术分析报告。项目违规增项那条线,他们找到了当年负责起草那份补充协议的经办人,此人现已退休,经初步接触,似乎有顾虑,但并未完全拒绝沟通。秦组长认为,这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很好。”林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告诉秦骁,证据要扎实,程序要规范。对那位退休干部,要注意方式方法,政策攻心,争取其主动说明情况。另外,提醒他,沈青山和佟鼎盛现在压力巨大,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包括对可能的证人施加压力甚至威胁。调查组的安全和证人的安全,都要考虑到。”
“明白,我立刻转告秦组长。”周屿应道,她再次感受到林枫思虑的周详,不仅关注调查进展,更将可能的风险和对手的反扑都考虑在内。
“还有,”林枫沉吟道,“黑省省委的复函,以及他们可能采取的一些‘整改措施’,很快就会出来。这些是面上的动作。我们要关注的是,水面下的反应。比如,鼎盛集团的资产和人员动向,与沈青山关系密切的其他干部的反应,还有……那位一直没露面的邱平战副主 席,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周屿心中一凛。林枫连邱平战可能存在的潜在影响都考虑到了,而且直接点了出来,显然对更高层面的博弈也有清醒的判断。
“林组长,是否需要我们……留意一下邱副主席那边的动态?”周屿试探着问。她知道,直接监控一位副国领导的行为是不可想象的,但通过某些公开或半公开渠道了解其动向和表态,还是可以的。
林枫摆摆手:“不必刻意。邱副主 席那边,自有其位置和考量。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只要我们的调查扎实,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和案件逻辑,那么任何层面的关注或影响,都只能是在事实基础上的判断和决策。要相信中央,相信纪律和法律的公正性。”
他的话,既是对周屿的交代,也再次申明了此次巡视的根本原则——以事实为依据,以党纪国法为准绳。这给了周屿极大的信心和底气。
就在林枫与周屿谈话的同时,远在京城,一处清幽的四合院里,邱平战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内部简报。简报里,简要提及了中央巡视组在黑省的工作情况,以及黑省省委关于配合巡视的一份常规报告,并未提及任何具体人事问题。
邱平战年过七旬,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度让他不怒自威。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在秋风中摇曳的竹影,眉头微蹙。
沈青山那条隐晦的求救短信,他自然是看到了。黑省近来的一些风声,他也略有耳闻。对于沈青山这个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闯将”,他情感复杂。欣赏其敢想敢干的魄力,但也深知其性格中的刚愎和做事手段有时过于激进。黑省,特别是松江,近几年发展很快,但似乎也积累了不少矛盾和问题。如今中央巡视组入驻,矛头直指松江和鼎盛集团,沈青山又闹出了试图贿赂巡视组干部的丑闻……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
邱平战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中央巡视是党中央的重大决策部署,具有最高的权威性。林枫作为局委、巡视组长,是代表着中央的意志。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任何个人的关系、旧情,都必须让位于政治原则和组织纪律。他邱平战虽然地位尊崇,但也已退居二线,更不能,也不会去干预中央巡视组的正常工作,更不用说去包庇可能有严重问题的旧部。
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走回书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知止不殆”。
然后,他唤来秘书,平静地吩咐道:“给黑省的老陈打个电话,不提具体事,就以老同志的身份,问问黑省近来的总体情况,提醒一下,越是改革发展任务重,越要注重依法合规,越要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但前提是必须守规矩、走正道。另外,转告他,中央的决策部署要坚决贯彻执行,省委要切实负起主体责任。”
这番话,看似寻常的关心和提醒,实则意味深长。“依法合规”、“守规矩、走正道”是告诫;“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或许暗含一丝对沈青山过往“政绩”的肯定,但更主要的还是原则性表态;而“中央的决策部署要坚决贯彻执行,省委要切实负起主体责任”,则是明确划清了界限——事情由黑省省委在中央领导下依法依规处理,他本人不会介入。
秘书心领神会,躬身退下。邱平战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目光落在“中央巡视组”几个字上,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沈青山这步棋,恐怕是走到头了。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原则范围内,给予黑省省委一个符合身份的、不偏不倚的提醒而已。大势如此,非个人情谊所能扭转。
松江宾馆内,林枫接到了陈建从京城转来的一个简短消息:“邱办致电黑省陈书记,内容原则,强调依法合规和省委主体责任。”
林枫看完,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和他预判的一样。那位老领导,做出了最符合其身份和政治智慧的选择。这也就意味着,沈青山最后可能指望的“外力”,至少在明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黑省的夜幕再次降临,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或许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加漫长和难熬。函件引发的波澜正在扩散,各方力量在压力下重新调整着位置。而他,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掌舵者,需要更加冷静、更加耐心,等待着证据链条最终闭合的那一刻,等待着水落石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