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佟鼎盛喘着粗气,眼神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跑!必须跑!在国内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只要能在巡视组真正收网之前,制造点混乱,趁乱逃出边境,就有活路!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制造什么混乱?巡视组?不行,那是找死。最好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闹出点大动静,吸引警方和巡视组的注意力。对了,城西那个钉子户还没搬的旧改地块!可以煽动那里剩下的几户闹事,把事情搞大,最好能见点血……或者,在鼎盛承建的另一个工地上搞点“安全事故”?他眼中凶光一闪,一个更恶毒的计划逐渐成形。
与此同时,在省委大院深处沈青山的住所书房里,灯光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沈青山那张憔悴而扭曲的脸。他面前的保险柜敞开着,里面没有多少文件,只有几份用防水袋密封好的核心材料,一个不起眼的棕色小牛皮护照夹,以及几捆用油纸包好的、不同币种的现金——美元、欧元、港币,总计大约两三百万。这是他多年来存放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的应急资金。更多、更主要的财富,早在这些年通过亲属代持、离岸公司、艺术品投资等更为隐秘复杂的方式进行了转移和藏匿,此刻已非他所能直接掌控。
他颤抖着手,取出那个护照夹,翻开。里面是一本护照,照片是他,但名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化名,出生地、签发地都是境外某小国。这本护照,是多年前,他春风得意、野心勃勃,同时内心也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忧惧时,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办理的。当时或许只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一种对未来的复杂投资,或许还存着某些不便言说的想法。他从未想过,真有要用到它的一天。
指腹摩挲着护照光滑的封面,沈青山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他还有多少抱负没有实现?有恐惧,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放弃现在的一切,身份、地位、名誉、家庭……成为见不得光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丝深深的羞耻和悲哀,他沈青山,曾经的改革闯将,省委副书记,竟真的沦落到要手持假护照、如同丧家之犬般潜逃的地步!
省委的复函,彻底断绝了他在组织内部寻求转圜的最后希望。纪委的核查如同悬顶之剑。邱老那边杳无音信,已是明确的切割信号。佟鼎盛那个蠢货还闹出了贿赂未遂的丑闻,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把。现在,巡视组的调查矛头直指松江项目的违规操作,一旦那个退休经办人开口,或者银行贷款评估造假被坐实,他沈青山就不仅仅是领导责任的问题了,很可能涉及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公开审判?身败名裂?在铁窗中度过余生?不!他绝不接受!他那隐秘转移的财富、这本精心准备的护照,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万一”吗?
逃跑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压倒了残存的理智和犹豫。他看着那本护照和旁边的现金,仿佛看到了茫茫黑暗中的一线扭曲的微光。或许……还有机会?他在境外并非毫无接应,早年通过某些渠道安排的“后手”应该还能用。只要出去了,隐姓埋名,靠着那些早已转移出去的资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迅速将护照和现金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黑色运动背包夹层里。又将保险柜里那几份涉及他最核心秘密和部分海外资产线索的文件取出来,就着烟灰缸点燃,火苗跳跃,映亮他灰败而狰狞的脸,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有些东西,必须彻底消失。
他需要计划,一个周密的潜逃计划。首先,要稳住表面,不能引起任何怀疑。明天,他还有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去邻省参加一个区域性经济合作论坛的行程,这是一个绝佳的掩护。可以利用这个行程,中途“脱团”,然后辗转前往南方边境。他早就研究过路线,甚至通过一些灰色渠道了解过某些“蛇头”的活动区域。其次,不能从家里或单位带走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东西。这个背包,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需品,就够了。现金足够应付路上和初期的开销。家人……沈青山的心猛地一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妻子,正在读大学的儿子……他不能带,也带不走。现在的通讯和监控手段,带着家人无异于自我暴露。或许,只能先自己出去,等风声稍微过去,再想办法?可那又是何等渺茫……
就在沈青山和佟鼎盛各自在绝望中谋划着最后的疯狂时,松江宾馆内,林枫刚刚结束与周屿的简短沟通。周屿汇报,秦骁已经与那位退休经办人再次接触,对方在得到安全保证后,态度有所松动,透露了当年那份违规增项的补充协议,是在一次仅有沈青山、分管副市长和他三人参加的非正式“碰头会”后,由沈青山亲口指示、副市长具体安排、他匆匆起草的,目的是为了“规避繁琐程序,加快项目进度,解决鼎盛的资金压力”。整个过程没有正式会议记录。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进展。”林枫对周屿道,“虽然还是单方面证言,但指向性非常明确。让秦骁做好详细的询问笔录,固定证据。同时,可以开始外围核查,查证那次‘碰头会’的时间、地点,以及协议签署前后,相关项目资金的实际流向。”
“是。”周屿应下,又道,“组长,还有一个情况。我们安排在松江的观察员反馈,鼎盛集团总部和几个主要工地,今天下午人员进出异常频繁,佟鼎盛的亲信佟彪带着几个人行色匆匆,似乎在准备什么。另外,沈青山住所周围的观察点发现,他下午回家后一直未再出门,但书房灯光亮到很晚,且其家属情绪似乎有些异常低落。”
林枫眼神微凝。困兽不仅犹斗,而且开始露出獠牙,准备最后一搏了。沈青山闭门不出,家属情绪异常,这比任何外在行动更能说明其内心的剧烈挣扎和可能做出的极端决定。
“通知秦骁,加强对那位退休经办人及其家人的保护,防止狗急跳墙。同时,将佟鼎盛的异常动向,以‘工作提醒’的方式,正式通报给黑省省委办公厅和省公安厅,请他们密切关注,依法维护社会稳定和巡视工作安全。”林枫的指令清晰而果断,“至于沈青山……暂时保持观察。他明天不是有去外省的行程吗?留意其动态即可。注意,是‘提醒’和‘通报’,不是要求或指挥。我们尊重地方的属地管理责任,但涉及可能影响巡视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隐患,必须及时提示。”
“明白!”周屿立刻领会,这是既施加压力,又将应对责任明确给地方,同时为可能发生的意外提前做好铺垫,占据道义和法理制高点。对于沈青山,林枫显然有更深的考虑,并未直接点破,而是静观其变。
林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松江市灯火阑珊,却仿佛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佟鼎盛想制造混乱趁机逃跑?沈青山想利用考察金蝉脱壳?这些垂死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加速其覆灭的催化剂。他尤其清楚,像沈青山这个级别的干部,一旦动了潜逃的心思,其准备往往比佟鼎盛这种草莽更为隐蔽和周密,也更能反映其问题的严重性和内心的彻底崩塌。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语气平静如常:“是我。黑省这边,重点关注两个人近期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与边境、口岸、以及异常出行计划相关的信息。有情况,按老规矩报。”
放下电话,林枫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眼神深邃如古井。
图穷匕见。猎物已经慌不择路,而猎人,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点耐心,等待他们自己撞进网里,或者,在他们即将破网而出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