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张彪仿佛一头扎进了汹涌的激流,被巨大的惯性和全新的节奏裹挟着向前。专项治理日常协调办公室的筹建,远比预想中复杂。挂个牌子容易,但要让它真正成为高效运转的“神经中枢”和“督战前哨”,涉及到人员、权限、流程乃至与现有各个庞大机构间的微妙平衡。
他首先面临的是选人。部里给他提供了一个备选名单,足有二十多人,来自各个业务局和综合部门。张彪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简历,而是花了两天时间,拿着名单,一个个办公室去转,找相关领导聊,甚至直接去一些处室“突击造访”,观察那些候选人在实际工作中的状态。
在经侦局某处,他看到一个四十出头、戴着厚眼镜的副处长,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蹙眉沉思,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符号和推算。张彪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后来他了解到,这位副处长姓周,是部里有名的“资金追踪专家”,参与破获过多起地下钱庄和洗钱大案,但性格有些孤僻,不擅交际。
在网安局,他旁听了一个关于新型网络敲诈勒索手段的分析会。会上,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工程师,语速飞快地讲解着如何通过溯源虚拟货币交易和解析恶意软件代码锁定嫌疑人,逻辑清晰,见解独到。会议结束后,张彪特意留下他聊了聊,得知他叫小王,是某顶尖大学计算机系博士,痴迷技术,但处理人际关系略显笨拙。
张彪心里渐渐有了谱。他需要的不是八面玲珑的“机关油子”,而是能沉下心来钻研业务、敢于面对复杂问题的实干者。最终,他从名单里圈定了七个人,包括那位周副处长和小王工程师,又专门从滇省公安厅,以“短期借调支援”的名义,调来了两名他最信任的、参与过跨境大案侦办的侦查员。一个九人核心团队初具雏形。
办公场地安排在七楼东侧一间原本用作小型会议室的房间。张彪亲自带着行政处的同志规划布局。靠窗的长条会议桌保留,作为集体讨论和案情分析用;沿墙增设了六套办公桌椅和文件柜;最里面用隔板隔出一个简易的独立空间,算是他的临时办公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让人在正对门的整面墙上,安装了一幅几乎占满墙面的高精度全国地图,旁边则是一块巨大的可擦写白板。
“地图要最新的,行政区域、交通干线、重点标注区域都要清晰。”张彪对行政处的同志强调,“白板要足够大,方便随时写画、贴便签。另外,拉两条专线电话,配三台高性能电脑,保密级别按最高标准。”
牌子挂上的那天下午,张彪把团队九个人都叫到地图前开了第一次短会。没有寒暄,他直接进入主题。
“从今天起,咱们九个人,就是这个‘专项治理日常协调办公室’的第一批成员。”张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办公室名字长,但干的事就三样:协调、督导、参谋。咱们是林部长直接指挥的‘突击队’,也是部党委了解
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未来一段时间,我们的主要战场,就在这幅图上。哪个地方标红了,哪个地方进展卡壳了,哪个地方可能藏着‘大货’,我们心里要有数,手里要有招。”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各位都是从不同岗位抽调来的精英,各有绝活。到了这里,过去在哪个局、什么职务,都先放一边。在这里,只看能力,只讲贡献。咱们这个摊子刚支起来,千头万绪,可能经常要加班,要碰硬钉子,甚至要得罪人。有困难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周副处长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小王工程师眼睛盯着地图,眼神发亮;两个滇省来的侦查员腰板挺得笔直。
“好,没人提,我就当大家都愿意跟着我张彪,啃一啃这块硬骨头。”张彪点点头,“接下来几天,咱们分一下工。老周,你带两个人,负责梳理和分析各地报上来的经济犯罪类线索,特别是涉及非法集资、‘套路贷’、利用虚拟货币洗钱的,找出规律和疑点。小王,你带一个人,重点关注网络涉黑涉恶的新动向,建立一套快速研判模型。小陈、小马(滇省借调的侦查员),你们俩跟我,准备第一轮督导调研,重点摸清地方在打击传统黑恶和‘保护伞’方面的真实情况和阻力。”
任务分配明确,节奏很快。散会后,张彪把自己关在那个简易的隔间里,开始研究督导方案。他选定的第一站是鄂省与湘省交界处的几个地市,那里是历史上矿业纠纷、宗族矛盾和流窜犯罪的多发区,近期专项治理的报表数据“漂亮”得有些反常。他在地图上那个区域画了一个红圈。
周五下午,就在张彪反复推敲督导行程细节和访谈对象名单时,孙哲的电话来了:“张部长,林部长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一趟。”
张彪放下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快步走向部长办公室。
推开门,林枫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目光似乎落在西南某处。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坐。”林枫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这几天,头绪理得怎么样了?办公室那摊子,能转起来吗?”
张彪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下级汇报时自然而然的姿态。“正在理顺。人手基本齐了,分了三摊:一摊专攻经济犯罪线索,一摊盯着网络新动向,我和另外两个有侦查经验的同志准备下去督导。就是感觉……”他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表述,“水
“哦?具体说说。”林枫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倾听的姿态。孙哲悄无声息地端上两杯清茶,又退了出去。
张彪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借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语言。“我跟几个主要业务局的局长都深入谈过,也仔细看了近两个月各地报上来的战果数据和简报。表面上看,声势很大,战果频传。但抽丝剥茧,有几个问题比较突出。”
“第一,是战果的质量问题。”张彪放下茶杯,表情严肃,“不少地方上报的‘涉黑团伙’,仔细核查案卷,很多是以前就被打击处理过的流氓地痞、恶势力团伙,有些甚至就是普通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案件,现在统一按‘黑恶’统计上报。数字好看了,但真正有组织架构、有经济实体、可能牵涉更深层次的‘保护伞’的案件,突破不多。存在用‘存量’充‘增量’,避重就轻的倾向。”
林枫微微颔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着,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是对新型犯罪变种的识别和打击能力不足。”张彪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特别是经济金融领域和网络空间。‘软暴力’催收、‘精神控制’式的非法拘禁、利用P2P平台或虚拟货币进行的非法集资和洗钱……这些犯罪手段隐蔽,与传统意义上的打打杀杀完全不同,有些甚至披着‘金融创新’、‘民间借贷’的合法外衣。部分基层单位,要么认识不到其危害性,当成普通经济纠纷调解;要么想打,但缺乏专业知识和侦查手段,无从下手。”
“第三,”张彪的声音压低了些,身体也向前倾了倾,“地方上形形色色的保护主义,比预想的更复杂、更隐蔽。不一定是明目张胆的‘保护伞’直接干预。有些是地方主官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影响本地招商引资形象和经济发展数据,对涉及本地重点企业或纳税大户的问题刻意淡化、捂盖子;有些是部门之间责权不清、推诿扯皮,公安想深查,可能其他部门出于自身利益或所谓的‘大局考虑’,施加无形阻力;还有些是‘人情案’、‘关系案’的变种,查处起来阻力重重。”
张彪一口气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等待着林枫的指示。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送风声。林枫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下有些模糊。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转回头,看向张彪,眼神深邃。
“你看得很准,抓到了要害。”林枫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刚才说的这三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问题:专项治理如何从声势浩大的‘治标’,转向深入持久的‘治本’。打击几个浮在面上的恶霸团伙容易,但铲除滋生黑恶的土壤、打破利益勾连的链条、建立起真正管用的长效机制,难。”
他站起身,踱步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走回来递给张彪:“看看这个,清样。”
张彪接过,是一份内参清样,标题是《关于部分地区在专项治理中出现的倾向性苗头及潜在风险的分析》,作者单位是中央政策研究室。文章篇幅不长,但条分缕析,不仅点出了张彪刚才提到的“数据注水”、“新型犯罪打击乏力”、“地方保护变形”等问题,更深入剖析了其背后的机制原因:片面追求短期战果的考核压力、部分干部能力恐慌下的路径依赖、以及更深层次的局部利益与整体利益的博弈。文章最后部分,还谨慎地提到了要警惕“运动式”治理可能带来的基层权力滥用和治理生态扭曲。
张彪快速浏览完,心中震动。自己是通过实际接触和思考感受到这些问题,而这份内参则是从更高、更系统的理论层面进行了剖析和预警。这说明,中央高层对专项治理可能出现的偏差和风险,有着同样清醒甚至更超前的认识。
“这篇文章,很快会发到一定范围。”林枫坐回沙发,语气平静,“所以,派你们督导组下去,核心任务不是去‘摘桃子’、‘听凯歌’,而是要像侦察兵一样,深入前沿,把真实的情况,特别是这些苗头性、倾向性的问题,准确地摸上来,报上来。你选择的鄂湘交界地区,我注意到一些信息,那里的情况可能具有一定的复杂性和代表性。”
张彪立刻挺直了腰背:“部长,您有什么具体线索或指示?”
“谈不上线索,更不是指示,是一些背景情况,供你们参考。”林枫摆摆手,神情专注,“那个区域,历史上矿产资源丰富,尤其是一些有色金属和非金属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小煤矿、小铁矿、小石膏矿遍地开花,催生了一批‘矿老板’,也留下了很多利益纠纷和安全隐患。后来经过多轮整顿,关停了不少,但水有没有彻底澄清,难说。专项治理开始后,当地上报了几起涉矿的暴力垄断、强迫交易案件,但打击对象大多集中在一些早已边缘化或已经关停的小矿主、‘矿霸’身上。对于那些目前仍在正常生产、规模更大、对地方经济贡献更突出的矿业企业,涉及甚少。”
林枫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这里面,可能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杂性,可能有矿产资源领域监管本身的难度,当然,也可能存在其他更值得深思的原因。你们下去,思路要打开,不能只局限在公安系统的汇报里。要找那些退休的老矿工聊聊,听听他们记忆里的故事;去环保部门坐坐,看看近年来关于矿区污染和生态破坏的投诉举报是怎么处理的;跟国土资源的同志谈谈,了解矿权审批、转让中的合规情况……真相往往不在表面的材料里,而在各方的叙述中,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甚至在刻意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