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灯火(1 / 2)

清晨

天还没大亮,林念青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出京郊冬日清晨那种灰蓝色的光。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一道细微裂纹,感觉心跳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着胸口。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这个认知在清醒的瞬间就牢牢抓住了她,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盈感。她轻轻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那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订婚的那枚素圈,和今天仪式上要用的另一枚。后一枚样式同样简洁,只在戒圈外侧多了几道极细的平行纹路,是陆远坚持要加的,他说像数据流,也像并肩前行的轨迹。

客厅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是母亲沈青云起来了。林念青把盒子合上,握在掌心,冰凉的丝绒很快被焐热。她想起昨晚临睡前,母亲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那些话不像平日指导工作时的清晰条理,反而有些絮叨,翻来覆去就是吃好睡好、互相体谅、常回家看看。最后沈青云摸摸她的头发,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明显。

林念青当时鼻子有点酸,此刻想起来,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暖。她吸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暖气很足,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冷。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

外面是沉静的冬日园林轮廓,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更远处,西山绵延的剪影还沉浸在深蓝色里。这个地方她和陆远来看过三次,第一次是两家商量婚礼形式时,林枫说“找个清静宽敞地方”,办公厅的同志推荐了几处,他们挑了这里。第二次是带陆远父母来看,周佩华连声说“开阔,大气”。第三次就是昨天下午,她和陆远来最后确认布置。

当时会场已经基本布置好。玻璃厅里,椅子排成舒缓的弧形,对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平台。没有繁复的花架,只有平台两侧各有一株高大的绿植,枝叶舒展。背景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结了薄冰的湖和远处的山。

“好看吗?”陆远问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好看。”林念青点头。简洁,明亮,像他们俩都喜欢的那个样子。她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婚礼,年轻时也曾向往过浪漫盛大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天,她觉得这样就好。重要的是人,是那些会坐在这里,见证他们走向新阶段的人。

此刻,天光又亮了些。园林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走动,穿着深色制服,动作轻快利落。林念青看见两个人在检查通往玻璃厅的小径两旁的地灯——那些灯昨晚就试过了,暖黄色的光,不刺眼,恰好照亮路面。

她转身去洗漱。温热的水扑在脸上,思绪慢慢沉静下来。今天会很忙,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流程要走。她得打起精神。

穿好晨袍下楼时,沈青云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煮一壶花果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也没事,化妆师要九点才到。”

“睡不着了。”林念青走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妈,您也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觉少。”沈青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晨光透过厨房窗户,在流理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母女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水壶里轻微的沸腾声。

“紧张吗?”沈青云问。

林念青想了想,诚实点头:“有一点。主要是……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她指的是那些父亲的老领导、老同事。虽然早知道今天不是单纯的家庭聚会,但当昨天父亲最后确认了宾客名单,她看着那几个名字,还是感觉到分量。

沈青云理解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把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来给你道喜,是好事。你就当是家里来了很多很亲的伯伯叔叔,该叫人叫人,该笑就笑,不用想太多。”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你爸爸昨晚睡得晚,在书房坐了挺久。我进去时,他在看你小时候的相册。”

林念青心头一热。父亲林枫很少外露情感,工作上的杀伐决断到了家里,大多化成沉默的关心。她能想象他独自坐在书房,翻看那些旧照片的样子。

“爸呢?还没起?”

“起了,在院子里散步。”沈青云朝窗外努努嘴。

林念青望出去,果然看见林枫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身影在晨雾里有些朦胧。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结了冰的湖面,或者抬头望望远山。那个背影,是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只是今天看起来,肩背似乎不像平时在电视新闻里那样总是挺得笔直,微微有些放松的弧度。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沈青云说,“今天对他来说,也不仅仅是嫁女儿。”

是啊。林念青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上脸。今天这场婚礼,来的那些人,那些关系,那些目光的交汇,某种程度上也是父亲几十年政治生涯的一个小小缩影,一次温和的检阅。她能理解那份重量。

七点半,陆远发来微信:“醒了吗?我爸妈五点多就起了,现在在房间里反复检查衣服领带,比我当年博士答辩还紧张。”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念青忍不住笑,回复:“醒了。我妈在煮茶,我爸在湖边散步。我也紧张。”

陆远很快回:“别紧张。想想晚上就能回家了。”

家。他们俩在城东买的那套小公寓,上个月刚搬进去。不大,但朝南,客厅有一整面书墙,厨房是林念青挑的奶油色橱柜。陆远的话让她忽然有了实感——过了今天,他们就要在那个真正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开始新生活了。

“嗯。”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父亲已经走回来了,正在门口跺掉鞋上的寒气。沈青云起身去开门,接过他脱下的羽绒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枫点点头,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和女儿对上。

“起来了?”他走进来,脸上带着晨间散步后特有的红润。

“嗯。爸,早上好。”

“好。”林枫在餐桌旁坐下,沈青云给他倒了杯热茶。一家三口安静地吃完了简单的早餐:小米粥,蒸饺,几样小菜。谁也没有多说话,但气氛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宁静。

八点,化妆师和造型团队准时抵达。林念青被拉回房间,开始漫长的准备。打底,修容,眼妆,发型……她闭着眼,任由那些灵巧的手在脸上、头上忙碌,思绪却飘着。她听见楼下渐渐热闹起来,杨建业叔叔的声音最先响起,中气十足地在指挥着什么;接着是张彪叔叔低沉的嗓音,似乎在确认安保细节;还有几个熟悉的、父亲身边工作人员的说话声。

这座平日清静的院落,正一点点被填充进人气,被赋予某种庄重的温度。

妆化到一半,沈青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她的婚纱。那件简洁的象牙白缎面长裙挂在衣架上,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来,先试试,看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林念青站起身,在母亲和助手们的帮助下,小心地穿上裙子。布料贴合着皮肤,凉而滑。她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长发已经盘起了一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裙子裁剪得极其合身,从肩线到腰身再到裙摆,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勾勒出线条。她看着自己,有那么几秒钟的陌生感,随即,一种“这就是我”的笃定感涌了上来。

“好看。”沈青云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眼眶有些红,但笑得欣慰,“我女儿真好看。”

林念青转身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头,嗅到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妈。”

“哎。”沈青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好了,快坐下,头发还没弄完呢。陆远他们家差不多该出发了,从城里过来还得会儿。”

是啊,陆远。林念青坐回化妆椅,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大亮,冬日的阳光是金色的,毫无阻碍地洒满园林。今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陆家

与此同时,城东一家酒店套房里,陆敬文已经第三次调整他的领结了。

深灰色的西装是量身定做的,很合身,但他总觉得领带系得不够正,或者衬衫领子哪里有点别扭。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可眼神里的紧张却藏不住。

“老陆,你别折腾了,挺好的。”周佩华从卧室走出来。她穿一身深紫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挽成端庄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讲台上的她多了几分隆重,但依旧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书卷气。

“我看看。”陆敬文转过身,让妻子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