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清晨七点十分。
黑色轿车穿过长安街,转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林枫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公文包放在身侧,里面除了几份精简的材料,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是他这些年关于“系统治理”的思考和随记。
车辆在一处院落门口经过简短核验后,缓缓驶入。院子不大,几棵老松苍劲,冬青修剪整齐。主楼是栋朴素的二层建筑,外墙爬着些枯藤,透着岁月的痕迹。
“部长,到了。”小赵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他今天显得格外专注,下车后先快速扫视了周围环境——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即便在这个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司机老韩将车停稳,没有熄火。车窗降下半指,保持车内空气流通。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这位安全行车百万公里的老驾驶员知道,在这种场合,他的任务就是让车辆随时处于最佳状态。
林枫推门下车。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外套的衣领。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是位五十多岁、面相温和的同志。
“林部长,请随我来。领导在书房等您。”
“好。”
走进楼内,暖气很足,但温度适宜。一楼客厅简单整洁,沙发上坐着老人的警卫秘书,见到林枫进来,起身点头致意。小赵在这里停下脚步——这是规矩,他会在楼下等候。
林枫跟随工作人员走上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在二楼尽头。工作人员轻轻敲门,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书房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是书架,书籍摆放得整齐有序。靠窗的位置,老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文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见到林枫,老人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林枫来了,坐。”
“您早。”林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但不拘谨。
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老人没有立即进入正题,而是像聊家常一样问道:“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您呢?”
“也吃过了。”老人指了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粥碗和一小碟咸菜,“年纪大了,吃得简单。医生交代,要少油少盐。”
林枫点点头。他知道老人有轻微的高血压,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听说你外孙满月了?”老人换了个话题,“孩子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陆昭明,小名昭昭。”
“昭昭……”老人轻声重复,“‘天清日昭’,好名字。希望他将来心境明朗,像太阳一样。”
“谢谢您。”
短暂的寒暄后,老人将话题转入正轨:“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一些问题的思考。不急着汇报工作,咱们随便聊聊。”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最近在看各地报上来的材料,一个感觉是,现在的问题越来越复杂。不像我们年轻时候,虽然条件艰苦,但问题相对单纯。现在经济发展了,生活改善了,可矛盾一点没少,有些甚至更复杂了。”
林枫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比如这个。”老人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东部某个市报上来的,关于新兴产业园区建设的报告。数据很漂亮,投资多少亿,引进多少家企业,预计创造多少就业。但仔细看,问题也不少——土地指标紧张,环保压力大,高端人才留不住,配套服务跟不上。这还只是一个园区的问题。”
他放下文件,看向林枫:“你在中海工作过,应该深有体会。大城市治理,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的。”林枫说,“在中海时,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问题。建一个科技园区,不仅要考虑招商引资,还要考虑交通疏导、住房保障、子女教育、医疗配套。哪一项跟不上,都可能成为短板,影响整体效果。”
“所以你在政法工作会议上提出‘系统治理’,我很有共鸣。”老人说,“这不仅是政法工作的方法,应该是所有工作的基本思路。但现在的问题是,很多干部还是习惯单打一斗,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林枫点头:“实践中确实存在这种情况。有的是思维惯性,有的是部门壁垒,还有的是考核指挥棒的问题——大家都盯着自己那摊事的指标,缺乏整体协调的机制和动力。”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林枫:“你看看这个。”
林枫接过,是一份关于某省农村环境整治的报告。报告显示,该省投入大量资金整治农村环境,但效果不佳。原因是各部门各自为政——住建部门只管改厕,环保部门只管污水,农业部门只管垃圾,缺乏统筹规划,导致重复建设、资源浪费。
“你怎么看这个问题?”老人问。
林枫快速浏览报告,思考了几秒钟:“表面看是部门协调问题,深层次是治理体系问题。农村环境整治是个系统工程,涉及生产、生活、生态多个方面。如果还是按过去的条块分割模式推进,很难取得实效。”
“那应该怎么做?”
“我认为应该建立‘县域统筹’机制。”林枫说,“以县为单位,统筹整合各部门资源,制定系统化的整治方案。同时,引入村民参与机制,让农民成为环境整治的主体,而不是被动接受者。这样既能提高资金使用效率,又能保证整治效果可持续。”
老人点点头:“这个思路对路。但实际操作中,会遇到什么困难?”
“最大的困难是打破部门利益。”林枫坦诚地说,“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项目资金,有自己的考核指标。要统筹使用,就意味着要调整现有的权力和资源配置格局。这需要县级主要领导有很强的统筹能力和担当精神,也需要上级给予相应的授权和支持。”
“说得对。”老人赞许道,“问题总是盘根错节。解决一个问题,往往会牵扯出更多问题。这就需要领导干部有系统思维,能把握全局,又能抓住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远:“林枫啊,我今天找你来,不只是听你汇报工作,更是想和你探讨一些深层次的问题。我们这一代人,慢慢都要退下来了。未来的路怎么走,需要你们这一代人好好思考。”
林枫坐直身体,知道谈话进入了关键部分。
“你在多个地方工作过,从基层到中央,从地方到部委,经验很丰富。”老人缓缓说,“我想听听,你对未来五到十年,我们国家面临的主要挑战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大,但林枫早有思考。
“我认为主要有五个方面的挑战。”他谨慎但清晰地回答,“第一,经济发展的可持续性问题。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增长模式难以为继,必须转向高质量发展。这涉及到产业结构调整、科技创新驱动、内需市场培育等一系列深层次改革。”
“第二,社会公平正义问题。随着经济发展,贫富差距、区域差距、城乡差距问题凸显。如何让发展成果更公平地惠及全体人民,是必须回答的时代课题。”
“第三,治理体系和能力现代化问题。面对日益复杂的社会矛盾和国际环境,我们的治理体系还需要进一步完善,治理能力还需要进一步提升。特别是基层治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第四,国家安全问题。传统安全和非传统安全挑战交织,外部环境复杂严峻。如何统筹发展和安全,是需要高度关注的战略问题。”
“第五,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建设问题。在开放环境下,各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锋,如何巩固全党全国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是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老人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些挑战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林枫继续说,“比如经济发展问题,就与社会公平、国家安全、意识形态等多个方面密切相关。这就决定了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必须是系统的、协调的、统筹的。”
“所以你的‘系统治理’,不是一句空话。”老人说。
“是的。”林枫点头,“它应该是一种贯穿所有工作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指南。但要将理念转化为实践,还需要做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
老人放下笔,看着林枫:“如果让你来推动这件事,你打算从哪入手?”
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但林枫回答得很认真。
“我认为应该从三个方面入手。”他说,“第一,理念普及。通过干部培训、典型宣传、政策引导等多种方式,让‘系统治理’的理念深入人心,成为各级领导干部的基本思维习惯。”
“第二,制度设计。在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推动建立有利于系统治理的制度机制。比如跨部门协调机制、综合考核评价机制、数据共享机制等。”
“第三,试点探索。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地区和领域,开展系统治理综合改革试点。在实践中积累经验,完善理论,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问:“你之前提到的试点设想,具体有什么考虑?”
林枫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我考虑选择四种不同类型区域开展试点。第一种是老工业基地,重点探索产业转型升级、国有企业改革、职工安置、城市更新的系统解决方案。第二种是边疆民族地区,重点探索经济发展、民族团结、边境安全、生态保护的统筹推进。第三种是超大型城市,重点探索精细化管理、风险防控、民生服务、科技赋能的创新路径。第四种是乡村振兴重点地区,重点探索产业振兴、人才培养、文化传承、生态宜居的系统推进。”
“每种类型选择一到两个试点,给予必要的政策支持和自主权。试点周期三年,期间组织专家团队跟踪指导。目标是形成一批有实效、可推广的制度成果和实践经验。”
老人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试点工作需要强有力的干部来抓。你心里有人选吗?”
这个问题很具体,考验林枫对干部的了解程度。
“有一些初步考虑。”林枫谨慎回答,“比如老工业基地转型,可以考虑让杨建业同志在江东抓一个试点。他在江东工作多年,熟悉情况,正在处理江东钢铁的难题,有实践经验。边疆民族地区,可以考虑滇西,那里基础较好,马文远同志对情况熟悉。超大型城市,中海是现成的样板,陈建同志正在浦东探索相关实践。乡村振兴地区,可以考虑大别山区,那里有革命老区的政治优势,也有乡村振兴的现实需求。”
老人点点头:“人选考虑得比较周全。但这些试点,需要一个总体牵头协调的机制。你觉得应该怎么安排?”
“我认为应该成立一个跨部门的协调小组。”林枫说,“由中央相关部委负责同志组成,负责试点工作的顶层设计、政策协调、督导评估。试点地区成立相应的领导小组,由地方主要负责同志挂帅,确保改革落地见效。”
“这个思路可以。”老人说,“但要注意,试点工作不能影响稳定,不能急于求成。改革要稳妥推进,经验要扎实总结。”
“明白。”林枫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会把握好节奏和力度。”
谈话进行了近两个小时。老人问得很细,林枫答得很实。从经济发展到社会治理,从干部培养到制度创新,话题广泛而深入。
最后,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枫:“林枫啊,咱们今天聊了很多。我很高兴看到,你不仅在工作上有一套,在思考上也很有深度。这很难得。”
“您过奖了。”林枫谦逊地说。
“不是过奖。”老人摆摆手,“领导干部最怕两种倾向:一种是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一种是只会空谈,不解决实际问题。你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既有战略眼光,又能务实操作,这是很宝贵的素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们这些老头子,总有一天要全退下来。到那个时候,这个国家、这个党的事业,就要靠你们这一代人来扛了。担子很重,责任很大,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林枫感到肩上的压力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我深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如果组织上信任我,让我承担更多责任,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但无论在任何岗位,我都会牢记初心使命,坚持系统思维,以人民的利益为最高标准。”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记住,无论走到什么位置,都要接地气,要了解实际情况,要听群众的真话。我们的一切工作,最终都是为了人民。这个根本立场不能丢。”
“一定牢记。”林枫也站起身。
老人转过身,看着林枫:“试点工作抓紧推进,先拿个详细方案出来。有什么困难和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
“好的。”
“另外,”老人想起什么,“春节快到了,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祝小宝宝健康成长。”
“谢谢您。”
两人握手告别。老人把林枫送到书房门口。
下楼时,林枫的步伐稳健而坚定。他知道,今天的谈话意义重大。老人不仅肯定了他的工作思路,更在某种意义上,传递了信任和期待。
小赵已经在楼下等候,见到林枫下来,立即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楼。
上车,关门。车辆缓缓驶出院子。
回程的路上,林枫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刚才的谈话内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