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分。
黑色轿车驶入中央党校大门。门口的卫兵查验证件后敬礼放行。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在冬夜的寒风中散发着柔和的光。道路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在夜色中勾勒出遒劲的线条。
林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这里是培养党的高中级领导干部的最高学府，许多重要的理论和政策在这里研讨、传播。他今晚来这里，没有提前通知，只想实地听听学员们对“系统治理”的真实看法。
车在一栋教学楼前停下。小赵先下车，确认环境后打开车门。林枫下车，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党校教务部主任李新民已经接到通知，匆匆赶来。
“林部长，您怎么来了？”李新民有些惊讶。按惯例，这个级别的领导来党校，通常会提前安排讲座或座谈，而不是这样不打招呼的突然造访。
“路过，顺便来看看。”林枫说，“听说最近在办‘新时代领导干部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讨班’？”
“是的，第三期，今天是第五天。”李新民说，“学员都是司局级干部，共四十八人，来自各省区市和中央部委。”
“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时间……应该在分组讨论。今天下午的课程是‘系统思维与科学决策’，晚上安排的是分组研讨。”
“带我去听听。”林枫说。
李新民有些犹豫：“要不要先通知一下？学员们可能没有准备……”
“不用通知。”林枫摆摆手，“就是想听听真实的讨论。”
教学楼三层，一间中型研讨室里灯火通明。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二十多名学员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正在热烈讨论。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整体性、协同性、韧性、人民性——系统治理的四个维度。
林枫在门外停下脚步，示意李新民不要出声。他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观察着里面的讨论。
研讨室内，讨论正进行到关键处。
坐在靠门位置的是国家发改委地区经济司副司长陈明，五十岁，头发有些花白，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轻敲桌面：“我认为，‘系统治理’最难的不是理念，是实践。我们在地方调研时发现，很多市县领导都明白系统思维的重要性，但一遇到具体问题，又回到老路上去了。为什么？因为现有的考核评价体系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
他对面坐着的是东海省临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张卫东，四十八岁，面色黝黑，一看就是长期在基层工作的干部。他接着话头说：“陈司长说得对。我在市里分管城建和交通，深有体会。修一条路，规划部门、建设部门、交通部门、环保部门各有一套标准，各有一批专家论证，各有一堆文件要求。最后要么扯皮拖延，要么妥协成一个‘四不像’。这就是缺乏系统统筹。”
“但系统统筹需要权威。”说话的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周伟，四十六岁，身材精干，“没有强有力的统筹机制，各部门就会各自为政。我们在推进市域社会治理现代化试点时，专门设计了‘市委书记月调度’机制，效果就很好。”
“周局长说得有道理，但不能全靠领导权威。”接话的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部研究员王雪梅，四十五岁，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条理清晰，“制度建设才是根本。要设计出能够自动促进协同的机制，比如跨部门信息共享平台、联合审批流程、综合绩效考核等等。”
这时，坐在主位的是本期研讨班的班长——江南省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赵建国，五十二岁，沉稳持重。他总结道：“各位的讨论都很深入。我理解，‘系统治理’既需要顶层设计，也需要基层创新；既需要理念引领，也需要制度保障；既需要领导干部的能力提升，也需要治理体系的整体优化。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就在赵建国准备继续发言时，研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当看到走进来的人时，整个研讨室瞬间安静了。有几秒钟时间，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每个人都愣住了。他们认出了来人，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委员、公安部部长林枫。虽然都在新闻里见过，但在这种小范围的研讨场合突然出现，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周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林部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紧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的表情都从惊讶转为紧张，再转为恭敬。几位女学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
林枫摆摆手：“都坐，继续讨论。我就是来听听。”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人敢真的坐下。大家依然站着，目光都聚焦在林枫身上。气氛明显变得拘谨了。
林枫自己拉过一张空椅子，在桌边坐下：“刚才讨论到哪里了？我听到有人说‘系统治理需要制度保障’，这个观点很好。继续说。”
他看向刚才发言的王雪梅研究员。
王雪梅此刻心脏跳得很快。她没想到自己的发言会被这位领导听到，更没想到会被点名继续。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部长，我刚才的意思是……系统治理不能只靠领导干部的个人能力和觉悟，必须有制度化的保障机制。比如建立跨部门协调的常设机构，制定协同工作的流程规范，完善综合考核评价体系等等。”
她说得有些快，但条理还算清晰。
林枫点点头，转向张卫东副市长：“你刚才提到修路的例子，很具体。在实际工作中，这种部门扯皮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张卫东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没想到领导会记得自己的发言。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回答：“报告林部长，我们临州市的做法是建立‘重大项目联合审批专班’。由市政府分管领导牵头，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每周召开协调会，现场解决问题。虽然增加了领导的工作量，但效率提高了不少。”
“这个办法有效，但还停留在‘人治’层面。”林枫说，“如果换一个领导，或者领导精力顾不上，可能又会回到老样子。有没有想过设计一种制度化的机制，让协同变成自动化的流程？”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点出了当前治理中的深层次问题。
张卫东愣了一下，仔细思考后才回答：“我们正在探索‘一网通办’平台，把各部门的审批流程整合到一个系统里，设定好流转规则和时间节点。理论上，这个平台可以自动推动审批进程，减少人为干预。但实际运行中，还是遇到很多阻力……”
“什么阻力？”林枫追问。
“主要是部门数据壁垒。”这次回答的是发改委的陈明副司长，他已经从最初的紧张中恢复过来，“各部门的信息系统不互通，数据标准不统一，安全责任划分不清。要打通这些壁垒，需要顶层设计和强力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