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交代完,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刚才那些沉甸甸的嘱托而变得凝滞。林枫端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他看着张彪:“都记下了?”
张彪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因为写得急,字迹有些潦草。他合上笔记本,黑色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白。
“记下了。”张彪说。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枫脸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照在林枫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张彪忽然觉得,这个他跟随了二十年的领导,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这个问题不该问,他知道。按照规矩,干部的职务变动在正式公布前都是机密,不该打听,更不能过问。但……
“部长,”张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您……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冒失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沉稳的滴答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林枫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茶杯,茶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站起身,椅子向后移动,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彪。窗外的公安部大院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开阔。院子里那几株玉兰树开得正盛,白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国旗在高高的旗杆上飘扬,红得耀眼。
张彪看着林枫的背影。部长今天穿的是那件常见的深灰色夹克,肩部线条挺括,背脊笔直。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在北阳时,在江东时,在无数个会议、调研、现场指挥的场合。但此刻,这个背影似乎承载着比以往更重的东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张彪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是不是问错了?会不会让部长为难?各种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
过了好一会儿,其实可能只有一两分钟,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林枫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经过深思熟虑:
“彪子,公安工作很重要。”
张彪坐直了身体。
“它关系到国家安全,”林枫继续说,声音平稳,“关系到社会稳定,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平安。”
窗外的玉兰花在风中又颤动了一下,几片花瓣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林枫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彪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张彪从未见过的重量。
“我可能很快要去新的岗位。”林枫说,“有些工作,需要从更高层面来思考和推动。”
更高层面。
这四个字像记重锤,狠狠敲在张彪心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能听到那咚的一声。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
张彪看着林枫,看着这位他一直跟随的领导。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北阳那个雷厉风行的年轻书记,在暴雨中指挥抢险,浑身湿透却寸步不离;江东那个推动改革的省长,面对质疑声音时坚定的眼神;滇省那个统筹全局的省委书记,在边境村寨与村民促膝长谈;中海那个治理超大型城市的市委书记;公安部这个统领全国公安工作的部长,在扫黑除恶最艰难的时刻顶住压力……
这些年来,林枫的变化很大。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添了白发,神态更加沉稳,举止更加从容。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那种强烈的责任感,那种“问题不解决寝食难安”的劲头,那种务实到近乎苛刻的工作作风,那种“老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的情怀。
如果……如果真如这四个字所暗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