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眼泪工厂”，还没到对外开放的时间，透明玻璃幕墙外的晨雾还没散尽，墙内的空气里已经飘满了洋葱辛辣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的冷风，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林薇薇是第一个到岗的。她穿着工厂统一发放的浅蓝色工装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下的乌青还没褪去，是这些天熬夜和频繁哭泣留下的痕迹。她走到门口的打卡机前，伸出手指按了上去。
“滴——”
打卡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林薇薇，试哭员转质检员，工号001，打卡成功。
旁边的电子屏同步亮起，显示出她今日的工作任务：上午8:00-11:00，试哭三小时，完成泪液采集与纯度检测；下午14:00-18:00，抽检当日采集泪液样本50份，记录悔悟指数。
林薇薇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微微发颤。
昨天下午，在医院的病房里，苏暖扶起跪在地上的她，说了一句话。
“你想赎罪，光靠哭是不够的。我聘你当‘眼泪工厂’的质检员，不是让你躲在隔间里自我感动，是让你看着那些因你当年的过错，间接承受苦难的人，用你的眼睛，你的心，去分辨每一滴眼泪里的真诚。”
那时的苏暖，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得像一汪泉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薇薇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她攥紧手里的员工卡，朝着三楼的试哭区走去。
试哭区被分成了二十个独立的透明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着一张柔软的沙发，一台投影仪，还有一个装满了切好的洋葱的玻璃缸。墙上挂着一台小小的显示屏，实时播放着催泪的影像——有时候是战争纪录片里，失去家园的孩子茫然的脸；有时候是公益短片里，独居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对着照片说话的背影；有时候，是林晚星父母的实验室被烧毁后，满地狼藉的画面。
那是林薇薇最不敢看，却又必须逼着自己看的画面。
她走进最里面的那个隔间，这是苏暖特意为她留的，说是离监控室最近，方便她随时查看其他试哭员的状态。她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一片洋葱，凑到鼻尖。
辛辣的气味瞬间直冲鼻腔，刺激得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而是睁着眼，看着墙上的显示屏。屏幕上，正播放着实验室被烧毁的片段。火光冲天，那些珍贵的实验数据、精密的仪器，在火海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像一声声绝望的哀嚎。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攥着偷来的资料，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火光，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感——林晚星，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毁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愚蠢得可怕。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沙发前的泪液采集器里。采集器的玻璃管上，刻着细密的刻度，每一滴眼泪落下，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咚”声。
“叮咚……叮咚……”
这声音，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林薇薇的心上。
八点整，打卡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林薇薇的试哭时间，正式开始。
她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片洋葱，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眼泪不停地流。一开始，是洋葱的刺激，后来，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悔恨，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起林晚星父母看着她时，温和的眼神；想起林晚星小时候，把最喜欢的洋娃娃送给她时，灿烂的笑容；想起自己被赶出林家时，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失望。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泪越流越凶，采集器里的液体，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那是高浓度抗体的标志。
隔间外，偶尔会有其他试哭员走过。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有的是为了高薪，有的是为了宣泄情绪。他们看着林薇薇隔间里的画面，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个转成质检员的林姐吧？听说她的眼泪，抗体浓度比糖糖小天使还高呢。”
有人撇嘴：“哼，谁知道是不是装的？鳄鱼的眼泪，说不定是为了钱呢。”
这些话，林薇薇都听到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是几句辩解就能洗清的。她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哭，用自己的眼泪，去救更多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
林薇薇的试哭时间结束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喉咙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她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采集器前。
采集器里，已经积了小半管乳白色的泪液。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采集器的盖子，将泪液倒进一个贴着她名字的试管里，然后拿着试管，朝着二楼的检测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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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室是“眼泪工厂”的核心区域，里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最显眼的，是一台银白色的检测仪，上面印着一行字：悔悟指数分析仪——厉氏集团科研部专属研制。
这台仪器，不仅能检测泪液中的抗体浓度，还能通过分析泪液中的情绪激素，计算出眼泪的“悔悟指数”。指数越高，说明眼泪里的情绪越真挚，提取出的抗体活性越强。
林薇薇将试管放进检测仪的卡槽里，按下了启动键。
检测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
抗体浓度：98%——优秀。
情绪激素含量：偏高——良好。
悔悟指数：……
林薇薇的心跳，随着屏幕上的省略号，一点点加快。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这些天，她的悔悟指数，一直稳定在95分以上。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分数，连李教授都惊叹，说她的悔恨情绪，是他见过的最强烈的。
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停止了跳动。
林薇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
下一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红色的字：
悔悟指数：65分——不合格。检测结果：悔恨值不足。
“不可能……”林薇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伸手，颤抖着抚摸着屏幕，“这不可能……一定是仪器坏了……”
她猛地按下了重启键，检测仪再次发出嗡鸣声。
一分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还是一样的数字。
抗体浓度依旧是98%，但悔悟指数，还是65分。
悔恨值不足。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薇薇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实验台，台上的试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眼泪再次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