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好年纪啊。”张文远点点头,重新给三个杯子续上茶,“我三十三岁的时候,在县里当副书记,每天骑自行车下乡,最怕的就是下雨。一下雨,土路就成了烂泥坑,自行车轮子陷进去,得扛着车走。”
他像是随口说起往事,声音不疾不徐。
“那时候也犯过错。有次开会,把老书记的意思理解偏了,传话传错了,差点闹出误会。”
段江海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这是张文远给自己脸呢,没说段涛造谣,就说他传话传错了。
“后来老书记找我谈话,没说重话,就问了我一句:‘小张啊,你说,是自行车骑人,还是人骑自行车?’”
张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当时没明白。老书记说,路不好走,就更要握紧车把,看清方向。”
“你让车骑了你,摔的就是自己。”
这就是官场上的说话艺术,在于能用最平常的比喻讲最深刻的道理。
张文远这番话,表面上是忆苦思甜,实则句句敲打。
自行车与人的关系,暗示着权力与操守的关系;泥泞道路,隐喻着复杂环境。
而“摔的就是自己”,则是明确的警告:再胡来,后果自负。
书房里只有茶香袅袅。
段江海作为官场上的老江湖,自然是听懂了张文远的弦外之音,不过他脸色未变,只是给段涛使了个眼神。
段涛连忙起身鞠躬,“张叔叔,对不起!”
张文远笑着摆了摆手,“你看我,老了就爱回忆往事。你们年轻人现在条件好了,路也好走了,但道理还是一样的——路越好走,越要握紧方向。是不是?”
“是、是,张叔叔说得对。”段涛连忙点头。
“坐吧,喝茶。”张文远举杯,“这茶啊,第一泡味淡,第二泡才出真味。人和事也一样,都得经过水,才能看出本色。”
段江海跟着举杯,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话题又回到了春城建设。
张文远说起开发区引进新企业的困难,段江海顺势谈起政法系统如何优化营商环境。
两人一问一答,默契得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段涛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小伎俩、那几句谣言,在这些真正的权力话语面前,幼稚得可笑。
父亲和张文远之间的对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密码一样。
他听得出表层的客气,却读不懂底层的交换与试探。
九点半,段江海起身告辞。
“叨扰了,文远同志。”
“哪里的话,常来坐。”张文远送到门口,月光下,他的笑容依然温和,“段涛,有空也来玩。我儿子比你小几岁,你们年轻人该多交流。”
“一定一定,谢谢张叔叔。”段涛连连点头。
段江海朝司机摆了摆手,车子驶出家属院,融入春城的夜色。
段江海背着手,慢悠悠的朝家的方向走去,忽然扭头看向段涛,“听明白了?”
“明、明白.....”段涛点头,声音有些颤抖。
“他是在告诉我,这次他给了面子,但下不为例。也是在告诉你,你那点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段江海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儿子解惑。
段涛张了张嘴,没说话。
“自行车骑人......”段江海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里有说不清的意味,“张文远啊张文远,还是这么会说话。”
与此同时,张文远回到书房。妻子推门进来,收拾茶具。
“走了?”
“走了。”张文远揉了揉眉心。
“真就这么算了?”妻子轻声问,“那个叶振邦....”
“叶振邦是叶振邦,段涛是段涛。”张文远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叶振邦的问题,该查查,该办办。”
“至于段涛.......还是要照顾段江海的脸面,这一次,就先放他一马。”
第二天,上午。
段涛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飞机。
飞机上,他的脸色阴沉,心中愤愤不平。
自己30多岁的人了,还被父亲扇了一个耳光,还卑躬屈膝的给张文远道歉.....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陈建国和陈旭东父子俩。
段涛冷哼了一声,在心里暗暗说道:“你俩给我等着,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飞机渐渐飞过云层,段涛的思绪也随风飘远,一抹阴险的笑容,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