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古原的风还在卷着碎石呼啸,空气中残留的能量乱流尚未散尽。
满地疮痍的战场中央,冥夜握着噬魂刃的手悬在半空,猩红瞳眸死死盯着阵法中的红衣女子。
刀身残留的暗红色血焰在风中明灭不定。
“冥夜!我说的都是真的!”
红衣女子见他迟迟不肯收刀,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面纱下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你若是杀了外公,日后见到姐姐,你怎么跟她交代?”
“你难道要让她一辈子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吗?而且杀了外公的人,还是你!”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冥夜的心头。
洛轻影的笑容、她清冷的声音、她在云州城客栈试探他时的眼神。
她为了寻找自己母亲独自奔波十年的执着……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与红衣女子此刻焦急的脸庞重叠。
他想起在青梧阁吹愿情时,窗外树梢那道悄然伫立的白色身影。
想起在城主府庭院中,她握着玉箫模仿吹奏时的生涩与认真。
想起北境冰狱,她为了关闭深渊通道,不惜牺牲自己的决绝。
洛轻影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是他藏在冰冷杀意下的一抹柔软。
自己若真杀了她的外公,他日重逢,他确实无法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眸。
“嗤……”
噬魂刃上的血焰如同被浇熄的炭火,瞬间彻底熄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
冥夜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颤抖,周身凛冽的杀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怀疑,有动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他缓缓收刀,脚步沉重地朝着阵法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岩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银白长发随步伐晃动,猩红瞳眸中的戾气渐渐沉淀,只剩下刺骨的审视:
“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真实性?若敢编造谎言,就算你是女子,我也绝不会手软。”
见他终于收起了杀意,红衣女子长长舒了口气。
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面纱下的眉眼瞬间染上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姐姐自从五年前回到太初血殿,就再也没有以前那般爱笑了。”
“她住进了殿西的凝霜院,院子里种满了你当年提过的忘忧草,只是那些草从来没开过花。”
红衣女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太初血殿的庭院。
“姐姐常常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手里握着一枚你送她的淡青色玉佩,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里还会轻轻念着你的名字。”
冥夜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储物戒。”
“那里面,同样放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是当年在寒霜堡垒临别时,他亲手交给洛轻影的。
“姐姐还会吹那首愿情。”红衣女子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浓浓的怀念。
“她说那是你教她的,是你们之间的约定。”
“每次吹奏时,她都会闭上眼睛,嘴角会带着浅浅的笑意,可眼角却会悄悄流泪。”
“有一次我问她,这首曲子为什么这么悲伤,她告诉我,因为曲中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段想忘也忘不掉的过往。”
“她还说,你喜欢喝用烬梦花泡的酒,说你虽然表面冷冰冰的,心里却比谁都重情义。”
“说你当年在落叶轩点评丹方时,眼神专注得让人移不开。”
“说你在云州城街上为她挑选灵草时,连凝魂草千年结珠的秘辛都知道,让她觉得你神秘又可靠。”
红衣女子娓娓道来,将洛轻影珍藏的那些与冥夜相关的点滴一一诉说。
从青梧阁的箫声到城主府的夜谈,从云州城的同行到北境冰狱的并肩。
那些只有他和洛轻影两人才知晓的细节,被她描述得精准无误。
连冥夜自己都快遗忘的琐碎片段,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冥夜站在阵法前,浑身一震,握着噬魂刃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这些细节太过真实,绝非外人能够编造。
尤其是洛轻影在庭院中吹箫时的神态。
那种带着思念与遗憾的复杂情绪,若不是日日陪伴在侧,根本无法如此真切地描绘出来。
“还有,”红衣女子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傲娇,她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功绩。
“十年前黑风岭的峡谷,你率领精锐接应药材队,被血影阁百名杀手围攻,是我出手救了你。”
冥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指尖轻轻摩挲着噬魂刃的刀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我记得当年那道红衣身影,剑法凌厉中带着一丝青涩,出手时带着淡淡的冷香。”
“你腰间的这枚玉佩,当年我似乎也见过一眼,只是那时距离太远,未能看清细节。”
他的反应在红衣女子意料之外,却又让她莫名觉得理所当然。
能被姐姐如此牵挂的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心思缜密到连多年前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嘛!”红衣女子得意地扬起嘴角,面纱都挡不住她眼中的光彩。
“当年我偷偷从太初血殿跑出来玩,身边跟着家族的护卫。”
“路过黑风岭时,正好听到血影阁的杀手在密谋刺杀一个小皇朝的残废皇子。”
“说你十恶不赦,仗着自己皇子身份,经常残暴的杀害无辜侍女。”
“我一时好奇,就跟着他们混进了伏击队伍。”
“那些杀手见我实力不错,便默许我加入了。”她撇了撇嘴,像是在嫌弃那些杀手的无能。
“可我见到你时,才发现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你坐在机关轮椅上,面对百名杀手的围攻,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还能凭借轮椅上的机关巧妙反击。”
“百枚透骨钉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看得我都有些佩服。”
“而且你那时候才那么小,明明身处绝境,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被那些杀手残害。”
红衣女子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情。
“所以我就趁他们不备,反手杀了那个要对你下杀手的家伙,帮你解了围。”
“那些杀手被我突然反水弄得措手不及,后来萧震天的援军赶到,他们才仓皇逃窜。”
冥夜沉默着,十几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他记得那道红衣身影的速度极快,剑法虽略显稚嫩,却异常刁钻,正好克制了那些杀手的围攻套路。
当时他便猜测对方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是太初血殿的人,更没想到是洛轻影的妹妹。
“我当时只知道,你是天冥王朝的七皇子冥夜。”
“是五年前姐姐回去后,我才知道,你是我们姑姑洛柔的血脉。”
红衣女子收起了傲娇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姐姐回到太初血殿后,只跟我讲了你的事情,也告诉我了你是洛柔姑姑的孩子。”
“我这才知道,那个当年让我觉得很有趣的残废皇子,竟然是我们太初血殿的血脉至亲。”
“洛柔姑姑是上一任太初血殿圣女,当年突然离开血殿,音信全无,族里的人都很牵挂她。”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姐姐说,姑姑当年的离开一定另有隐情,所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
“我听姐姐讲了很多关于你的故事,知道你从小就受尽排挤,却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心里对你既敬佩又好奇,就想亲自见见你。”
“这次我是特意求着外公,从太初血殿出来的。”红衣女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丝羞涩。
“名义上,我是前来协助东荒阻止魔潮扩散,可我真正的目的,就是来找你的。”
“姐姐不肯告诉我你具体在哪里,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
“本来打算先去天冥王朝碰碰运气,可外公感知到暗月王朝这边魔潮异动剧烈,坚持要先协助解决魔潮,再陪我去天冥王朝。”
她偷偷看了一眼冥夜,小声补充道:“外公他不知道我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和姐姐之间的事情。”
“他这次在皇宫故意暴露你的行踪,并非是外公故意要害你。”
“外公其实是想警告暗月王朝的皇帝,让他安分守己,不要做出危害王朝的事情。”
“外公说,他在酒楼就感知到你的实力深不可测,暗月王朝的人根本留不住你。”
“与其让他们阴谋得逞,不如趁机敲打一番。”
一旁的老者托着受伤的身体,缓缓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探究的神色。
刚才红衣女子的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看向冥夜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与急切。
“丫头说的都是真的?”
老者目光灼灼地盯着冥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真的是洛柔的孩子?”
冥夜看着老者眼中的急切与期盼,知道此事已经无法隐瞒。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洛柔是我的母亲。”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死死抓住冥夜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洛柔呢?洛柔丫头她现在在哪里?这么多年,她到底去了哪里?”
冥夜看着老者眼中的急切与期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老者对母亲的牵挂,那种发自肺腑的担忧与思念,绝非伪装。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我从未见过母亲。”
“什么?”
老者愣住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你说什么?从未见过洛柔?这怎么可能?”
红衣女子也一脸震惊地看着冥夜,眼中满是不解:
“怎么会?你是姑姑的孩子,怎么会没见过她?”
“我出生的那天,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冥夜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过往。
“母亲当年为了阻止墨九幽滥杀无辜,与他在西漠一战,两人都受了重伤。”
“墨九幽怀恨在心,因为母亲夺走了他的木系至宝蜃木之心。”
“数十年后,暗中查到了母亲在天冥王朝,于是暗中勾结三皇子冥旭,给母亲下了三阴绝脉散之毒。”
“蜃木之心?”
“三阴绝脉散?”
老者和红衣女子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