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书房里那杯泼在地上的冷茶,仿佛带着无形的诅咒,寒意尚未散尽,一场精心策划的灾厄便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爬上了京城外郭的躯体。
初时,不过是南城“泥洼巷”里几声不同寻常的咳嗽。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潮红,旁人只当是寻常风寒入体。然而,不过半日光景,那老乞丐便发起高烧,浑身滚烫,神志陷入半昏半醒的癫狂,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力气大得惊人,两三个青壮都按他不住。更骇人的是,他的手臂、脖颈处,开始浮现出大块大块紫黑色的斑块,皮肤如同被火燎过,迅速溃烂,渗出粘稠腥臭、颜色接近墨汁的脓液!
这脓液仿佛带着剧毒,一个上前试图帮忙搀扶的邻居,仅仅手臂沾上了一点,当夜便也发起高烧,症状如出一辙!
恐慌,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在闭塞拥挤的泥洼巷里猛地炸开!
“瘟…瘟病!是瘟病啊!”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快跑!沾上那黑水就完了!”
“王老五也倒了!早上还好好的!”
“刘家小子也烧起来了!他爹刚去看了老乞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一夜之间,飞遍了南城的外郭。染病的人迅速增加,症状惊人的一致:突发高热,神昏谵语,力大癫狂,皮肤出现黑紫斑块继而溃烂流脓!更可怕的是,这病似乎极易传染,不仅接触病患脓血会中招,连靠近病患呼吸似乎都有危险!短短两三日,泥洼巷及邻近几条胡同,便如同人间炼狱。家家闭户,户户惊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哭嚎、痛苦的呻吟和那令人作呕的脓血腥臭。不时有彻底陷入疯狂的患者冲出家门,在狭窄的巷弄里跌跌撞撞,嘶吼着,身上流淌着黑水,吓得其他人魂飞魄散,唯恐避之不及。
恐惧像瘟疫本身一样,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整个外郭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米铺被抢购一空,药铺门前挤满了惊慌失措、试图抓取“防疫”草药的人群,踩踏事件时有发生。城门处,试图逃离的百姓与奉命封锁、严查出入的京营士兵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哭喊声、叫骂声、兵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一片萧条,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行色匆匆、以布蒙面、眼神惊恐的路人。
“黑水瘟!是黑水瘟啊!”恐慌的流言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中疯狂滋生、发酵、变异。“老天爷发怒了!降下这等恶疾!”“听说南城那边,一条巷子快死绝了!”“沾上那黑水就没救!七日,最多七日就烂透了!”
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
而在这片绝望的土壤上,一股更加阴险歹毒的流言,如同毒藤般在有心人的浇灌下,悄然滋生,迅速缠绕上人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听说了吗?这瘟病邪乎得很,不像是天灾啊!”一个面相猥琐的汉子,缩在城墙根下,对着几个同样惊惶的苦力低声说道,眼神闪烁,“你们想想,这怪病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不就是河洛那边来的那帮子人,叫什么济世盟的,进了京之后吗?”
“济世盟?就是救了裕王爷的那两个神医?”旁边有人疑惑。
“呸!什么神医!”猥琐汉子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强烈的煽动性,“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河洛那边遭了多大的灾?死了多少人?那地方邪气多重啊!他们从那种地方来,身上能不带着晦气、邪气?裕王爷那是命硬福大,没被他们克死,可他们身上带的那些河洛的‘脏东西’,总得找个地方散出去吧?这不,就散到咱们南城这些苦哈哈头上了!”
这番毫无根据却又直指人心的恶毒揣测,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和低低的附和。
“有道理啊…以前京城哪有这么邪乎的病?”
“是啊,他们一来就出这种事…”
“说不定裕王爷那邪,就是他们自己搞的鬼,贼喊捉贼呢!”
类似的对话,在混乱的街头、拥挤的茶馆、甚至是排队抢购粮食的人群中,被一些形迹可疑、言辞极具蛊惑力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反复散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