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岛屿,狼藉一片。
暗金色的血肉碎块、断裂的金属骨骼、被剑气绞碎的畸变生物残骸……铺满了整个王座周围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臭和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混沌污染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白虹盘膝坐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由某种巨大生物平整肩胛骨构成的平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却绵长。他身上的白衣已被暗金色污血和战斗的尘灰浸染得看不出原色,多处破损,露出着一层薄薄的、凝练如冰晶的银白色剑意,如同最精密的封印,锁住伤势,阻止着混沌污染的侵蚀,同时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组织。
他手中那柄陪伴多年的长剑,已在方才最后一击中彻底碎裂,如今只剩一个古朴的剑柄被紧握。剑柄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内部流转的灵光也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白虹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体内,运转着剑心通明的秘法,对抗着侵入体内的混沌污染力量,修复着近乎枯竭的剑意本源。与混沌畸变主宰的正面硬撼,尤其是最后那爆发性的一击,让他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反噬。若非他剑道修为精深,意志如铁,且在关键时刻以破碎佩剑为代价,将所有攻击凝于一点,斩断碎片联系并逼退王座反扑,恐怕此刻早已化为这血肉沼泽的一部分。
即便侥幸存活,他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剑意本源受损,灵魂震荡,肉身更是多处濒临崩溃。此刻的他,战斗力十不存一,甚至连移动都颇为艰难。
岛屿上一片死寂。那暗金色的庞大王座,在爆发出最后的反击后,陷入了深沉的“休眠”。表面的光芒彻底黯淡,原本缓慢的脉动也几乎停止,仿佛耗尽了力量,又像是内部那被烬唤醒的“古老之痛”与疯狂本能的冲突,让它陷入了某种混乱的自愈或沉寂状态。王座周围那些残余的“贡品”畸变生物,也大多在刚才的战斗余波中化为碎片,少数幸存者也如同失去了指挥的傀儡,茫然地原地蠕动或相互撕咬,不再构成统一的威胁。
然而,这片寂静中,却暗藏着无声的窥伺。
距离白虹约百丈外,一片由扭曲金属和巨大肋骨构成的阴影夹缝中,三团幽暗、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流质,悄无声息地悬浮着。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最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盘膝调息的白虹,以及远处那陷入沉寂的暗金王座。
它们正是那三只虚无衍生物。
从逻辑回廊开始,它们便如同幽灵般,时隐时现,行为难以捉摸。将密钥碎片“交给”烬,似乎是为了某种“交易”;此刻又出现在这绝险之地,目的更加不明。
其中一团幽暗流质,微微波动了一下,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常规感知捕捉的“意念”,在三个个体间传递:
“逻辑-混沌畸变体……陷入深度沉寂……内部冲突加剧……”
“剑修……生命本源受损严重……但灵魂意志凝练……存在‘锚定’价值……”
“相位密钥已集齐……目标群体将前往枢纽节点……”
“星屑追猎者……正在接近……”
“继续观察……等待‘清算’时机……”
交流瞬间完成。三团幽暗流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如同融入了阴影本身,更加彻底地隐匿了自身的存在感。只有那两点幽绿光芒,偶尔闪烁一下,显示着它们并未离开。
时间,在这片充满死亡和诡异的空间中,缓缓流逝。
……
废弃圣殿前哨站,残破大厅。
昏暗的应急照明符文(被薇拉等人临时修复了几处)洒下惨白的光芒,照亮了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三块相位密钥碎片悬浮在半空,彼此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约莫人头大小的复杂立体符文结构。结构内部,无数细密的银白色和暗金色光点在沿着特定的轨迹流淌、组合,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半透明的裂谷空间立体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数个光点。
最明亮的两个光点:一个位于地图中部偏下,标记为“相位迁跃枢纽-备用出口(已激活)”,这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前哨站位置;另一个位于地图边缘,靠近裂谷“相对安全区”的方向,标记为“相位迁跃枢纽-主控制室(待激活)”。
此外,还有几个暗淡的光点,分散在裂谷不同区域,标记着“逻辑回廊(高威胁)”、“混沌污染混合源核心(极高威胁)”、“沉寂裂谷灰涡区(中威胁)”等。
“看来,集齐三块碎片,不仅提供了完整的‘钥匙’,还激活了圣殿留存在裂谷的部分空间信标网络。”薇拉指着地图,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亢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一个‘备用出口’,可能连接着枢纽的某个应急通道或维修接口。而真正的‘主控制室’,也就是能够启动完整相位迁跃、将我们送离裂谷的地方,在这里。”
她指向地图边缘那个标记为“主控制室”的光点。
“距离?”铁壁将军靠坐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金属墙壁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白虹输入的剑意本源和众人轮流输入的温和能量,暂时稳住了他燃烧本源的伤势,但要恢复战斗力,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直线距离约三百里。”万相快速估算着,“但中间需要穿越一片标记为‘不稳定能量沉积带’和‘破碎空间褶皱区’的高危区域。直接飞行或地面穿行风险极高。不过……”她指着地图上,“密钥投影显示,从我们所在的‘备用出口’,似乎有一条相对‘安全’的‘内部维护通道’,可以直接通往‘主控制室’附近。通道入口,应该就在这个前哨站的更深处。”
众人精神一振!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如果能通过内部通道直达枢纽控制室附近,就能避开外界最危险的区域,极大提高生存几率。
“立刻寻找通道入口。”铁壁将军下令,“同时,抓紧时间恢复。白虹……”他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随即压下,“他会回来的。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回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命令下达,众人再次行动起来。荒古和屠夫虽然在与王座的冲击中受了内伤,但仗着肉身强横和战意支撑,勉强还能行动,负责在前哨站内部探索,寻找通道入口。冷鸢和镜则负责警戒大厅入口和周围环境,防止有漏网的畸变生物或星屑追兵摸上来。薇拉、万相和鉴则继续研究完整的密钥投影,试图获取更多关于通道、枢纽以及裂谷当前状态的信息。
烬被安置在铁壁将军旁边。他的情况比铁壁将军稍好一些,灵魂创伤在“源初共生体核心碎片”(奇异石头)的持续滋养和自身“混沌平衡演化道”的运转下,正在稳步恢复。枯竭的混沌真性也重新滋生,变得更加凝练,并且因为融入了石头提供的纯净混沌与秩序能量,以及对“平衡”意韵的更深领悟,品质似乎有了微妙的提升。
他一边调息,一边也在观察着那悬浮的密钥投影。当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记的“混沌污染混合源核心”那个暗淡光点时,心中微微一动。怀中的那块石头,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鉴前辈,”烬开口问道,“关于这块‘源初共生体核心碎片’,您之前提到,它和那个畸变主宰本是同源。那么,我们激活枢纽,离开裂谷,这块石头……会不会对那个主宰产生影响?或者,它会不会成为星屑或虚无追踪我们的线索?”
鉴闻言,放下手中正在解析密钥数据流的书册,看向烬,神色凝重:“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这块石头与畸变主宰存在深层联系,理论上,如果主宰从沉寂中恢复,可能会通过这种联系感应到石头的位置。但反过来,这块石头既然能被你激发共鸣,或许也能成为我们感知主宰状态、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干扰它的工具。至于星屑和虚无……”她顿了顿,“星屑的‘真理之瞳’可能记录了石头的一些能量特征,但隔着裂谷环境和枢纽屏蔽,直接追踪难度很大。虚无……它们的行为模式难以揣度,但既然它们将碎片‘交易’给我们,在‘清算’到来之前,或许反而不会直接干扰我们使用枢纽。”
“关键在于,”万相插话道,“我们必须尽快激活枢纽离开。只要离开裂谷,进入外部相对稳定的世界,无论是星屑还是主宰,想要追踪和攻击我们,都会困难得多。”
烬点头,不再多言,继续闭目调息。他将更多心神沉入识海,观察着那吸收了石头能量后变得更加稳固、明亮的“混沌-秩序双螺旋结构”。结构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温和而充满生机的能量,滋养灵魂,淬炼真性。他尝试着更精细地操控这种“平衡”力量,模拟着周围环境中那平缓下来的混沌能量的流动,又尝试着引动一丝源初回响印记的共鸣,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秩序框架”意韵融入其中。
渐渐地,在他身体周围尺许范围内,空气的流动似乎变得异常平顺,连空气中弥漫的细微混沌能量尘埃,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过一般,排列出某种和谐的韵律。这是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领域”雏形——基于“混沌平衡演化道”的,能够小范围调节和稳定周围能量环境的“平衡场”。
虽然范围极小,效果微弱,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进步,标志着他开始真正将“道”的感悟,转化为切实可用的能力。
时间在紧张的休整和探索中又过去了两个时辰。
荒古和屠夫返回大厅,带来了好消息。
“找到了!”荒古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在前哨站最底层,一个被坍塌物半掩的仓库后面,有一扇封闭的金属闸门。闸门上刻着的符文,和密钥投影中显示的‘内部维护通道’标识一致!我们清理了部分坍塌物,闸门没有上锁,但需要能量激活才能打开。”
“干得好。”铁壁将军点头,“薇拉,万相,你们去检查那扇闸门,看能否激活。其他人,准备转移。我们不等了,立刻前往通道入口处建立临时防御,等白虹汇合。”
就在众人准备行动时,一直守在大厅入口处警戒的镜,突然低喝一声:“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警觉,武器出鞘,能量凝聚。
镜的身影从入口处的阴影中浮现,脸色凝重:“我布置在外围的折射警戒符阵被触动了,不是大规模入侵,但……有几个高速移动的、能量特征很隐蔽的目标,正在从混合源方向,朝着我们这边靠近!速度很快,预计一炷香内就会抵达前哨站外围!”
“是星屑的追兵?还是混合源的怪物?”冷鸢急问。
“能量特征混杂……有逻辑秩序波动,但更浓的是……一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狩猎’气息……”镜努力分辨着,“不像是普通的星屑守卫或畸变生物……”
铁壁将军眼神一厉:“是‘追猎者’!星屑内部专门负责追踪、猎杀高价值目标的特殊部队!银矩果然不肯罢休,这么快就派出来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屠夫瓮声问道。
“可能是通过真理之瞳对空间波动的监控,推测出我们大致的传送落点区域,再结合对密钥碎片共鸣的模糊感应……”薇拉快速分析,脸色难看,“‘追猎者’通常由精通潜行、追踪、暗杀的精英星屑组成,个体实力可能不如银矩那样的长老,但擅长配合,手段诡异,在裂谷这种环境里非常难缠。”
“不能让他们靠近前哨站,更不能让他们发现通道入口。”铁壁将军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身体一晃,被旁边的冷鸢扶住。
“将军,您的伤势……”冷鸢担忧道。
“死不了。”铁壁将军深吸一口气,强行站稳,“荒古、屠夫,你们护送薇拉、万相、鉴和伤员,立刻前往通道入口,准备激活闸门。冷鸢、镜,随我留守大厅,布置阻击阵地,拖延追猎者。烬……”他看向烬,“你也跟荒古他们一起走。”
烬摇头,目光平静:“将军,我的力量恢复了一些,而且……我对混沌环境的适应力和感知,或许能帮上忙。我可以协助冷鸢和镜前辈,设置一些基于混沌能量的干扰或陷阱。”
铁壁将军看着烬坚定的眼神,又想到他之前那神奇的“平衡涟漪”和对环境的特殊影响,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但你不可正面迎敌,以牵制和干扰为主。一旦事不可为,立刻撤退到通道入口。”
“是。”
计划迅速敲定。荒古和屠夫带着薇拉、万相、鉴以及依旧昏迷的衍天、武破天,快速朝着前哨站下层通道入口转移。铁壁将军则在冷鸢和镜的搀扶下,来到大厅入口附近一处相对有利的防御位置——这里是一个T型通道的交汇处,视野相对开阔,两侧有残存的金属墙壁可作为掩体。
烬没有留在铁壁将军身边,而是迅速在大厅入口外围的通道中行动起来。他运转混沌真性,小心翼翼地引导、汇聚周围空气中相对平缓的混沌能量,同时以自身那初步成型的“平衡场”作为调和与稳定的核心,开始在几处关键的位置——比如拐角阴影、地面裂缝、通风口——布置下一个个微型的、不稳定的“混沌能量涡流节点”。
这些节点本身不具备直接攻击力,但一旦被外来能量(尤其是秩序属性的逻辑力量)触发或靠近,就会瞬间失衡,爆发出一小股混乱的能量冲击和法则干扰,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暴露潜入者的位置,干扰其感知和潜行状态,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的环境能量紊乱。
这是他将“混沌演化”与“环境利用”结合的一次尝试。
布置完节点,烬退回大厅入口,与铁壁将军三人汇合。他手中握着那块“源初共生体核心碎片”,石头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与他的混沌真性共鸣,让他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感知更加敏锐。
等待的时间,短暂而压抑。
通道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融入环境噪音的摩擦声和能量波动。
来了!
镜的双眼微微眯起,折射的光线在他身前形成一层扭曲的视觉屏障。冷鸢手握短刃,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潜伏的猎豹。铁壁将军靠坐在墙边,双目紧闭,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但战意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体内缓缓沸腾。
烬则屏息凝神,将全部感知通过手中的石头和自身的“平衡场”,延伸向通道深处。
三个……不,四个……极其模糊、快速移动的阴影,正如同鬼魅般沿着通道墙壁和顶部,交替潜行而来。他们的移动方式非常奇特,仿佛能部分融入周围的阴影和能量环境,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烬对混沌能量的特殊感知和镜预先布下的警戒符阵,恐怕极难发现。
是星屑追猎者!一共四人!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大厅入口处的防御者,速度放缓,行动更加谨慎。但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分散开来,从不同角度,朝着大厅入口悄然逼近。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就在最前方一名追猎者的阴影即将踏入烬布置的第一个“混沌能量涡流节点”范围时——
那名追猎者,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紧接着,他抬手,一道细微的、银白色的逻辑光束射向那个节点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