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站在舱门口。
她看起来和“生前”以及刚被“复活”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干练、严肃的模样，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佩迪塔星区高级政务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埃里奥斯都感到一阵心悸。
她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连最顶尖的基因技术或化妆品都难以完全掩盖的黑眼圈。那双曾经充满锐气和智慧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深处却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风暴。她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一丝弧度。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阿莱瑟娅、奥瑞雅，最后，如同两把冰锥，牢牢钉在了埃里奥斯身上。
接驳舱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连原本还在阿莱瑟娅怀里寻求安慰的奥瑞雅，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母亲身后躲了躲。瓦洛里斯和科罗索斯这两尊铁塔般的护卫，此刻也微不可察地调整了站姿，将战帅护至身前。
阿莱瑟娅松开了抱着奥瑞雅的手，转过身，看着维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和无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圆场：“维拉，你……”
“阿莱瑟娅女士，”维拉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请您稍等片刻。我和我们‘敬爱’的、‘英明’的、‘一诺千金’的战帅领主，有点‘私人事务’需要先处理一下。”
她每说一个词，埃里奥斯的眼皮就跳一下。。
接驳舱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埃里奥斯。
说完，维拉的目光再次锁定埃里奥斯，向前走了几步，高跟鞋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冰冷的“咔、咔”声。她在距离埃里奥斯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头，看着比她高大许多的原体。
“埃里奥斯。”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埃里奥斯有种被审判官点名的感觉。
“咳，维拉啊，”埃里奥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久不见！你看上去……嗯，精神还不错？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要注意休息啊！我……”
“休息？”维拉打断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托您的福，战帅大人，我这一万年来，‘休息’得非常‘充分’。充分到每天只需要处理二十个小时的政务，就能在剩下的四个小时里，享受一下‘个人时光’——比如，思考怎么应付泰拉高领主议会新一轮的‘特别税’提案，或者盘算怎么在不引发全面冲突的情况下，打发走机械教派来‘技术交流’的代表团，又或者，琢磨怎么从已经快被榨干的财政预算里，再挤出点资源来应付某个边境世界突然爆发的绿皮入侵。”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小步，埃里奥斯则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
“哦，对了，”维拉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还得‘感谢’您留下的那份‘弹性工作制’和‘远程办公’方案。真是帮了大忙了。让我在‘泡澡放松’的时候，能通过全息投影，同时参加三个不同时区的部门会议；让我在‘享受温泉’的时候，能一边批阅关于星区航道安全的紧急报告，一边回复审判庭关于某次‘净化行动’过度使用武力的质询函；让我在‘难得的睡眠’里，都能梦到数据板堆积如山，和永远处理不完的、盖着‘战帅遗命’或‘帕迪塔传统’印章的陈旧项目！”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拔高，那股压抑的怒火如同熔岩，试图冲破冰封的表面：“一万年！埃里奥斯！你知道这一万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换上新的面孔，然后再老去、死去！只有我！永远坐在这间该死的办公室里！面对着永远一样的、却又永远在变得更糟的问题！泰拉的官僚像蛆虫一样贪婪又无能！混沌、异形、内部叛乱……各种各样的麻烦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她终于停下脚步，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埃里奥斯，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签过的文件，能堆满整个珀墒星！我开过的会议，比银河里的星星还多！我熬过的夜，连时间本身都要为之叹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个混蛋，在一万年前，用花言巧语和一份该死的合同，把一个只想安息的人从坟墓里刨了出来，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跑进亚空间去‘旅游’了！一旅游就是一万年！音讯全无！”
“你知道当我接到边境哨站报告，说有一支身份不明、舰型古老的舰队出现在帝国疆域，领头那艘破船的名字居然叫‘终末黎明’号时，我是什么心情吗？！”维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诞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我他妈还以为是我连续工作三千个小时后出现的幻觉！或者又是哪个混沌杂碎搞出来的恶心把戏！”
埃里奥斯被喷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辩解，说亚空间航行时间不稳定不是他的错，说他们其实没离开多久（主观时间），说他们一路上也经历了各种危险和麻烦……但在维拉这积压了万年的血泪控诉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且格外无耻。
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那个……维拉，你听我解释，我们其实……”
“解释？”维拉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解释你怎么在合同里玩文字游戏？解释你怎么把‘战略休整’变成了万年失踪？解释你怎么好意思顶着这张脸回来，还一副‘我回来了大家高兴吧’的表情？埃里奥斯，你的脸皮是跟虚空鲸的皮革学的吗？！还是说这一万年你在亚空间里就学会了怎么更不要脸？！”
阿莱瑟娅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轻轻拉住维拉的手臂：“维拉，冷静点。他回来了，总归是好事。这一万年，你太不容易了，我们都知道……”
“阿莱瑟娅女士，”维拉转头看向她，眼中的冰寒稍微融化了一丝，但怨气依旧冲天，“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但有些话，有些气，我憋了一万年！今天不吐出来，我怕我真的会把这混蛋塞进星港的废料处理口，让他也体验一下什么叫‘永无止境’！”
她又看向埃里奥斯，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重新平稳下来，但那股冷意更加刺骨：“好了，抱怨的话说完了。现在，谈正事。”
她不知从哪（可能是她那身看起来笔挺实则暗藏玄机的制服）掏出一个轻薄如纸、却闪烁着密密麻麻数据流光的折叠数据板，“啪”地一声展开，几乎要戳到埃里奥斯鼻子前。
“第一，根据您一万年前离开时签署的《帕迪塔星区战时非常状态授权及善后事宜备忘录（补充条款三）》，在您‘因不可抗力无法履行战帅及领主职责期间’，由我，维拉，作为行政总监，‘代行一切必要管理及决策权，以确保星区稳定与延续’。该授权默认期限为‘直至授权人返回并正式解除为止’。”
她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过去一万年间，星区政府、星区议会、以及星区防卫军联合签署的七百六十五份确认函，均承认并支持我在上述授权下的所有决策与行动。法律上，程序上，我过去一万年的工作，完全合法合规。”
埃里奥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印章和签名，嘴角抽搐：“我……我没说不合法……”
“第二，”维拉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又调出一份报表，“这是过去一万年，帕迪塔星区的经济发展总览、军备增长曲线、科技突破清单、对外援助与贸易数据、以及……应对各种大小危机三百余次，直接或间接参与的帝国重大战役四十七场的总结报告。简单说，在您‘旅游’期间，帕迪塔星区领土扩张了百分之十五，经济总量增长百分之四百二十，常备军力（包括星区防卫军及各世界民兵）翻了两番，为帝国提供了超过总量百分之三十的关键物资和技术支持，并且……”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没有让任何一场大规模外敌入侵波及到星区核心世界，没有让任何一次内部政治动荡影响星区基本运转，也没有让任何一个泰拉来的‘钦差’或者审判官，真正把手伸进星区的核心事务里。”
这份成绩单，堪称辉煌。即使是埃里奥斯，也不得不承认，维拉做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好到……让他这个“创始人”都有些汗颜。
“所以，”维拉收起数据板，再次直视埃里奥斯，“基于以上两点，我现在正式向您，埃里奥斯战帅，帕迪塔星区领主，提出以下要求——”
“一，立刻、正式、公开地解除我一万年前获得的那份‘非常状态授权’。我需要一份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解除文件，并由您亲自签署、公告全星区。”
“二，鉴于您已回归，我将即刻辞去帕迪塔星区‘行政总监’一职。辞职报告我已经写好了，签个字就行。” 她又掏出一份文件。
“三，”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根据我们当初的‘补充协议’，五十年服务期早已过去。我现在要求履行合同，正式退休。立刻，马上。至于退休后的待遇，就按当初约定的来，一分不能少，一秒不能拖。我现在就要去我的温泉庄园，开始我的三个月长假——不，是永久长假！”
说完，她将两份文件直接拍在了埃里奥斯怀里，然后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那架势，仿佛只要埃里奥斯敢说一个“不”字，她下一秒就能召唤出隐藏在星港周围的十万艘战舰把他轰成渣。
接驳舱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埃里奥斯埃里奥斯低头看了看怀里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维拉那张写满疲惫、决绝和“再不答应就同归于尽”的脸，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知道，维拉是认真的。这一万年的重担，已经把她压到了极限。她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他能答应吗？
佩迪塔星区现在固然强大，但内部派系、外部压力、还有帝国如今这摊烂泥般的局面……突然换帅，而且是维拉这样一位威望极高、能力超群、掌握所有核心机密的总监突然离职，会引发多大的动荡？那些觊觎帕迪塔的势力会不会趁机发难？星区内部那些被维拉强力手腕压制住的矛盾会不会爆发？
更重要的是……他埃里奥斯刚回来，对眼下这个陌生的帝国、陌生的银河，几乎一无所知。他需要时间了解、适应、重新建立自己的网络和权威。而维拉，无疑是最了解情况、最能帮助他平稳过渡的人。
可……看着维拉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看着她那仿佛随时会碎裂开的、强行支撑的平静，那些权衡利弊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万年的加班啊……换成是他，恐怕早就把整个银河炸了然后自己躺平了。
就在埃里奥斯内心天人交战，额头几乎要冒汗的时候，一个温和、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维拉总监，您的付出与功绩，无人可以否认，亦无人可以抹杀。”马卡多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灰袍无风自动，他深邃的目光看向维拉，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敬重的神色，“这一万年的坚守与开拓，堪称奇迹。您要求休息，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维拉看向马卡多，眼神略微缓和，但依旧坚定：“马卡多阁下。感谢您的理解。那么，请督促我们的战帅领主，尽快签署文件。”
马卡多却微微摇头：“文件自然要签。您的功绩，也必须得到最隆重的表彰与最丰厚的回报。但是，维拉总监，请允许我这个老头子，再多说几句。”
他看了一眼埃里奥斯，又看了看阿莱瑟娅和奥瑞雅，最后目光回到维拉身上：“您恨埃里奥斯当年的‘欺骗’与‘失踪’，理所当然。但请想一想，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帝国，留在泰拉，留在那场即将席卷银河的权力漩涡与猜忌风暴中心……如今的帕迪塔星区，是否还能保有这份独立、繁荣与力量？是否还能成为帝国黑暗中为数不多的稳定基石？”
维拉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马卡多继续道：“他的离开，固然给您带来了万年的重担，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一种……隔离与保护。他不在，帕迪塔星区才能以‘忠诚但高度自治’的边缘强藩身份，超然于泰拉无止境的政争与后来的诸多劫难之外，按照您制定的方略，默默发展壮大。如果他一直在，帕迪塔或许早已被拖入帝国中央无尽的纷争，成为各方角力的筹码，甚至……战火纷飞之地。”
“而他的归来，”马卡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也并非偶然。亚空间的迷雾或许遮蔽了归途，但命运之线从未断绝。如今帝国风雨飘摇，黑暗更甚往昔，人类需要每一分力量，尤其是帕迪塔这样的力量，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也需要……一位能与旧日荣光重新连接、足以震慑内外敌人的领袖。”
他走到维拉面前，虽然身形佝偻，却仿佛带着千年的智慧与重量：“维拉总监，我并非要求您继续那无休止的辛劳。您的退休，理所应当。但在您彻底卸下重担之前，能否……再帮一次？不是以行政总监的身份，而是以帕迪塔星区真正的缔造者之一、最了解它的一切、也最受它的人民信赖的‘元老’身份。”
“帮助埃里奥斯，帮助这个刚刚从漫长旅途中归来的‘老古董’，平稳接过您守护了万年的基业。帮助他了解这个陌生的时代，理清星区内部万年来积累的复杂脉络，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与‘盟友’。不需要太久，也许几个月，也许一两年，直到新的秩序建立，直到他能够独立应对这一切。”
马卡多的目光诚恳而深邃：“然后，您将带着无上的荣耀与完整的回报，开启您应得的、安宁的退休生活。帕迪塔的历史将永远铭记您的名字，不是作为一个疲惫的执政官，而是作为它的‘第二母亲’，它的‘万年守护神’。这，难道不比如今带着满腔怨愤与疲惫离去，更符合您为之付出一生的这片星空的期待吗？”
维拉沉默了。马卡多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被万年怨气锈蚀的心锁。她不得不承认，马卡多说的有道理。如果埃里奥斯一直在，帕迪塔的命运或许真的会截然不同。而她这一万年的辛苦，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保全和发展了这片土地。
可是……一想到还要继续面对埃里奥斯这张脸，还要处理那些烂摊子，哪怕只是过渡期，她都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阿莱瑟娅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握住维拉的手，柔声道：“维拉，马卡多说得对。你为帕迪塔付出了一切，它有今天，你居功至伟。就这样离开，太委屈你了。至少……至少让这个混蛋小子，好好给你办一场最风光的退休典礼，让全星区的人都记住你的功勋。然后，再看着他把你留下的一切打理好，你才能真正安心地去享受你的假期，不是吗？”
奥瑞雅也凑过来，小声说：“维拉姐姐，你就再帮帮哥哥吧……他刚回来，什么都不懂，肯定会把帕迪塔搞得一团糟的……你忍心看你辛辛苦苦建设了一万年的地方被他祸害吗？”
埃里奥斯：“……” 虽然是在帮他说话，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维拉的目光在阿莱瑟娅、奥瑞雅、马卡多脸上扫过，最后，再次落回埃里奥斯那张写满心虚、歉意和一丝期盼的脸上。
许久，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又仿佛认命般地接纳了某种新的、但希望是暂时的责任。
“……半年。”维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依旧冰冷，“我只给你半年时间，埃里奥斯。这半年里，我会留在帕迪塔，协助你熟悉一切，交接权力，稳定局势。半年后，无论你准备好没有，我都会离开。退休典礼什么的……随便你。但温泉庄园和永久假期，一天都不能少。”
埃里奥斯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如捣蒜：“没问题！半年就半年！保证不让你多干一天！退休典礼一定办得风风光光！温泉庄园早就给你预备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维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最好如此。另外，在这半年里，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别说几个，几百个都行！”
“第一，我的所有命令和安排，在这半年内，具有最高优先级。你不懂的地方，必须听我的。有异议可以提，但最终解释权在我。”
“行！”
“第二，星区所有核心数据库、财政密钥、军事调度权限，在这半年内，逐步移交给你，但每一步都必须在我的监督下完成，确保平稳，杜绝任何漏洞或后患。”
“应该的！”
“第三，”维拉顿了顿，眼神如刀，“这半年里，别用你那些‘亚空间捡来的’奇怪想法干扰正常行政！也别动不动就想着去‘考古’或者找哪个异形霸主‘谈心’！先把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弄明白再说！”
埃里奥斯老脸一红：“……知道了。”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维拉看着埃里奥斯，一字一句地说，“半年后我退休。你，埃里奥斯，亲自担任帕迪塔星区的领主，并承担起与之相应的所有责任。别再想找什么‘职业经理人’或者把我抓回来顶缸。这是你的家，你的基业，你自己看着办。”
埃里奥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着维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维拉这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了一些。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对阿莱瑟娅微微颔首：“女士，我先回办公室了。积压的工作……还有很多。” 说完，她便向着舱门外走去，却还没走出舱室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没事，她睡着了。”
（孩子们，你们觉得我会让维拉退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