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施陶芬贝格先生,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家族的资金流向,你的走私网络,你在泰拉的联络人,你藏匿的那些文件——我们都会一点一点挖出来。你现在可以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不合作。”
他走到总督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盏探照灯此刻从侧面照亮了格拉西莫夫的脸。依然是那张平凡的脸,依然是那双冷静的眼睛。
“不合作的话,我们会换一种方式。到时候,你依然会说出一切。只是说出来的时间会晚一点,而你在这段时间里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开口。”
审讯室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盏探照灯直直地刺进冯·施陶芬贝格的眼睛。
三小时过去了。
格拉西莫夫坐在灯光后,面前的金属桌上摆着一杯合成咖啡。早就凉了,他没碰过。他只是在翻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灯光下的总督,然后继续翻。
冯·施陶芬贝格的嗓子已经干了。他想咽口水,但嘴里只剩下一股金属味。那盏灯烤得他头皮发烫,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他试着闭上眼睛,但灯光穿透眼睑,变成一片灼热的红。
“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我的人会来找我。泰拉那边——那边还有人记得冯·施陶芬贝格家族做过什么。你们这些边缘星区的——”
格拉西莫夫抬起头。
“你的私兵团已经被解除了武装,”他说,“你的家族成员,一共四十七人,已经在三个小时前被转移到不同的拘留点。你写给泰拉的那封信,收信人——法务部副元帅伦道夫·凯斯勒——已经在两小时前被捕。”
冯·施陶芬贝格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怎么知道那封信——”
“你用的是加密信道,”格拉西莫夫说,“但你的加密设备是三年前的旧型号,而保卫局在三年前就破解了它的协议。”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探照灯旁边。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灯光范围。冯·施陶芬贝格终于看清了这张脸——普通的五官,略微发灰的短发,眼角有几道细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行政部门熬了半辈子的文职官员。
“冯·施陶芬贝格先生,”格拉西莫夫说,声音依然平静,“我问你最后一遍:你愿意配合吗?”
总督咬着牙,把脸扭向一边。
沉默。
格拉西莫夫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色制服,但款式略有不同——束腰的外套,更方便活动的裤装,厚重的防割手套。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另一人空着手。
金属箱被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尺寸和形状的工具,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光。
冯·施陶芬贝格的瞳孔缩了缩。
“你们不能这样,”他说,声音开始发颤,“帝国法律——贵族享有——”
“帝国法律,”格拉西莫夫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规定叛国罪不受任何特权保护。你在战帅舰队进入太阳星域后召集私兵、发表敌对言论、并向已被定性为叛国者的高领主成员提供支持——这些行为已经构成了叛国罪。”
他顿了顿。
“你现在不是贵族。你是叛国嫌疑人。”
审讯结束了。
冯·施陶芬贝格说了。
他说了很多。从走私网络的每一个节点,到家族四十七年来贿赂过的每一个官员,再到他在泰拉的“朋友”们——那些现在大多已经被请进保卫局临时拘留点的人。
格拉西莫夫合上记录本,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
从进审讯室到现在,十一个小时。前三个小时是等待,后八个小时是工作。
审讯本身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在第三件工具展现自己的用途之后,冯·施陶芬贝格就开始说了。剩下的六个小时,是在核对细节,交叉验证,以及等待其他小组的反馈。
“带他回牢房。”格拉西莫夫对门口的守卫说。
冯·施陶芬贝格被架起来时,腿已经软了。他的眼睛红肿,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痂,但身上看不出任何外伤。保卫局的审讯手法,讲究的是这个。
格拉西莫夫收拾好文件,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几个年轻特工正在整理成堆的纸质档案——冯·施陶芬贝格家族的账目实在太多,电子版备份了,纸质版也得过一遍。看到格拉西莫夫出来,其中一个抬起头:
“科长,您的咖啡。”
格拉西莫夫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凉的。
他没在意,继续喝。
“亚美利加星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私兵团全部缴械,贵族卫队解除了武装,总督府已经由我们的人接管。本地法务部的那个副元帅——不是凯斯勒,是另一个——主动配合了,把他顶头上司的一些材料交了出来。他上司已经被控制。”
“聪明人。”格拉西莫夫评价道。
“另外,”年轻特工压低声音,“泰拉那边来消息了。卡斯帕部长说,六个月后,战帅要在皇宫开第一次会议。所有星区总督、行商浪人、还有各部的‘新负责人’都要参加。”
“我们呢?”
“保卫局有一席。卡斯帕部长点名您去。”
格拉西莫夫端着凉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我?”
“部长说,您是‘这次行动的典范’。”
格拉西莫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喝咖啡。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年轻特工翻了翻手里的数据板,“拘留中心那边,新来了一批人。从太阳星域其他几个世界押过来的——都是贵族,还有一些地方官员。他们想见您。”
“见我干什么?”
“可能是想……解释一下?”
格拉西莫夫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告诉他们,”他说,“想解释的,等审讯的时候再解释。现在,先等着。”
他拿起整理好的文件,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灰色的制服,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四十七年的内务工作,从珀墒到泰拉,从基层调查员到特别行动处处长,再到现在的科长。
今天,他抓了一个世界的行星总督。
接下来,他要去见战帅。
电梯下行。
格拉西莫夫闭上眼睛,听着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他想起了刚到珀墒内务科报到那天,老科长对他说的话:
“格拉西莫夫同志,你记住:我们的工作,不是让人喜欢。是让规矩立起来。”
规矩。
他现在立的规矩,能让多少人睡不着觉,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太阳星域的贵族们,得重新学学什么叫规矩了。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凌晨两点的拘留中心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穿着灰色制服的特工们快步穿梭,抱着文件,低声交流,偶尔有押解人员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格拉西莫夫走进这片忙碌中,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