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奥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那位穿着灰袍的保卫局特工开口了。
“大贤者,”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根据保卫局的统计,泰拉现存人口中,有至少千亿人口处于‘无业’或‘半失业’状态。其中大部分人口,分布在各大巢都的下层区域,从事着与帝国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工作。另外,太阳星域现在还有大约四百亿囚犯,正在各地服刑。这些人口,理论上都可以被动员起来,参与工程建设。”
科赫的义眼转向那个特工。
“你的意思是……让囚犯和流民来建造泰拉?”
“我的意思是,”特工说,“给他们一份工作,一份工资,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一个可以养活家人的机会。这样,他们就不再是‘囚犯’和‘流民’了。”
科赫没有接话。
埃里奥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总铸造神甫,”他说,“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科赫的身体微微绷紧。
“机械教,”埃里奥斯说,“愿不愿意参与这个计划?”
沉默。
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科赫身上。
科赫的义眼又开始以固定的频率转动。他身边的两名祭司微微俯身,似乎在低语什么。片刻后,科赫开口:
“战帅大人,”他说,“机械教对于任何有利于帝国、有利于人类进步的工程,一向是——”
“我不想听套话。”埃里奥斯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们干,还是不干。”
科赫的义眼停了一瞬。
“我们需要……讨论。”
“可以。”埃里奥斯说,“会议结束后,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转向其他人。
“诸位,也是一样。理想城计划,是泰拉的工程,是帝国的工程。需要所有人出力,所有人出钱,所有人出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当然,如果谁觉得自己出不起,或者不想出,也可以。保卫局那边正好缺几个‘典型教材’。”
海军上将和星界军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行商浪人代表们低头盯着数据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其他代表们的脸色各异,但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埃里奥斯站起身。
“会议就到这里。具体的实施方案,材料清单,预算分配,接下来会由技术团队发给大家。诸位有意见,可以提。有建议,可以提。有困难,也可以提——但必须是‘怎么解决’的困难,而不是‘为什么不行’的困难。”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工程开始之后,所有参与方,都可以从最终的‘理想城’里分到一部分产权。换句话说,这不是我逼你们出钱,是我带你们赚钱。想通的,明天见。想不通的……”
他没说完,继续走了出去。
墙边的荣耀卫队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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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第三巢都下层区,同一时刻
卡塞尔睡不着。
他躺在自己那张和舒适没有半点关系的床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婴儿的哭声、还有不知道哪条管道里循环水流动的哗哗声。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三年,早就习惯了,但今晚就是睡不着。
因为今天有人来登记了。
穿灰衣服的人,拿着数据板,挨家挨户地问。
姓名。年龄。技能——如果有的话。健康状况。有没有犯罪记录——如果有,是什么罪,判了多久。
卡塞尔报了自己的名字,说了自己会修一点机器——在废品站干活的时候学的。然后那个灰衣服的人就在数据板上点了点,说:
“等着通知。”
就这一句话,卡塞尔就睡不着了。
等着通知。等什么通知?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头顶那根永远在滴水的污水管。水滴落在已经锈穿的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隔壁的婴儿又哭了。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有人开始敲水管。
卡塞尔闭上眼睛,想起今天登记的时候,看到的那张纸——不对,是数据板上的画。灰衣服的人给他们看的,说是什么“理想城”的图。
那个图上的地方,房子是亮的,没有漏水,没有臭味,不用跟十七个人挤一间屋。
卡塞尔当时没敢多看。
因为看多了,就不想回这里了。
但现在,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图。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根滴水的水管。
水滴还在滴。
他忽然觉得,也许等着,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