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想:这个太守,是个好人。
好人。
乱世里,好人活不长。
可就在这时——
“费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费栈猛地回头。
乐就浑身浴血,策马从南门街巷中冲出!他身后是仅剩的四百残兵,人人带伤,却人人目眦欲裂。
“背主之贼!卖友求荣!”乐就扬刀怒骂,“许将军诛陈策时饶你狗命,周府君收留你给你官做——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费栈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箭!”他嘶声道。
亲兵们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乐就。
乐就举盾格挡,身中一箭,仍然不退。
他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费栈不敢再等,跳上船头。
“开船!”
船桨入水,船只缓缓离岸。
他想追,可脚下已经没有路了。
他想射,可箭壶早已空了。
他想骂,可喉咙里堵着什么
乐就冲到栈桥尽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一刀劈在桥柱上。
刀锋嵌进木头,再也拔不出来。
“费栈——你这个鼠辈!!”
费栈没有回头。
他站在船头,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九江。
风吹过他苍白的面颊,吹不散他心中的惶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午时,牛渚要塞完全落入庐江军之手。
桥蕤策马入城时,李丰和乐就已在城门口迎候。李丰甲胄完整,只是沾了些尘土;乐就却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全靠亲兵搀扶才没有倒下。
桥蕤下马,走到乐就面前。
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看着他血透战袍、犹自咬牙挺立的模样,忽然深深一揖。
乐就大惊,挣扎着要跪下:“将军……”
桥蕤按住他的肩。
“乐就。”老将的声音沙哑,“你这一仗,打得比我好。”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乐就身上。
那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回去养伤。”他说,“后面的事,有我们。”
乐就眼眶一红,说不出话。
桥蕤转身,看向随后赶到的周瑜。
少年都督策马而来,银甲白袍纤尘不染。他身后跟着周泰——周泰已穿回战袍,祖山五花大绑,被两名水兵押在马上。
桥蕤拱手:“公瑾。水军来援如神,老夫代全军将士谢过。”
周瑜下马还礼:“桥将军客气。水军助战,份所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费栈跑了。”
桥蕤点头:“老夫知道。”
他没有懊恼,没有自责,只是平静地说:
“费栈今日能背周昕,明日也能背周昂。他逃得越远,这颗钉子就埋得越深。”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老将,比他想象的更加沉得住气。
华歆此时从城楼方向匆匆赶来。他手里捧着一叠文册,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桥将军!周都督!牛渚仓里……有六万斛粮!”
桥蕤一怔,随即快步走向城楼。
库门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几乎顶到房梁。
他抓起一把粟米,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粮,未发霉,颗粒饱满。
“周昕这是……”桥蕤喃喃,“把半年的军粮都囤在牛渚了?”
华歆接话:“周昕本意是以牛渚为长江防线核心,囤重兵、积粮草。只是他没想到,主公根本不打牛渚。”
桥蕤沉默片刻。
他把那捧粟米放回粮袋,拍了拍手。
“传书溧阳城,报捷,告诉仲康——”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方。
“牛渚已下,得六万斛粮。丹阳北线,尽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