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不杀,还在太守府侧院拨了一进院落,供周昕及其家眷居住。院门没有锁,守卫只是站在院外——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周昕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抱怨。
每天清晨,他仍然穿戴整齐,到太守府对面的官廨点卯。许褚给了他一个“丹阳郡主簿”的空衔,没有实权,但准许他翻阅档案、查阅旧牍。
是仪是在周昕“入府”后的第三日,主动求见许褚的。
这位面容清瘦的谋士,自周昕投降后一直闭门不出。他没有像其他降官那样急着递帖求见,也没有像祖山那样被许褚的诚意打动。
他只是待在那间临时拨给他的小院里,每日读书、写字,不问外事。
许褚没有催他。
三日后的傍晚,是仪自己走出了院门。
他来到太守府正堂,在许褚面前长揖及地。
“罪人是仪,拜见将军。”
许褚起身还礼:“是先生何罪之有?”
是仪抬起头,目光平静:“仪随侍周府君一年,未能劝府君远谗佞、纳忠言、察民心、知天命。府君有今日之败,仪之罪也。”
许褚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在请降,是在请罪。
他说:“是先生以为,周府君之败,败在何处?”
是仪沉默片刻,答:“败在不知人。”
“愿闻其详。”
“府君知天象,不知人事。观星可以知吉凶,却不能知士卒是否果腹、百姓是否无衣。府君以星象断军务,以谶纬决政事,此所谓不知人也。”
许褚点了点头,又问:“那先生以为自己呢?”
是仪一怔。
许褚说:“先生随侍周府君一年,明知其失而不力争,明知其误而不强谏。眼见府君一步步走入绝境,先生自问无愧否?”
是仪原以为自己会辩解。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昕从未问过他“先生自问无愧否”。
许褚问了。他答不出。
是仪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想说“我曾劝过”,想说“府君不听”,想说“人微言轻”。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月前,周昕要加征绢帛,他知道不妥,却没有力争,只是委婉地说了一句“府君三思”。周昕说“吾意已决”,他便没有再开口。
那天夜里,他回到住处,在灯下坐了许久,最后对自己说:我已劝过,不听非我之过。
如今想来——那是真的“劝过”吗?
那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许褚没有继续逼问。
他放缓语气:“先生是有才之人。周府君不能用先生之才,是他的遗憾。褚愿用先生之才,是丹阳百姓之幸。”
他顿了顿:“先生若愿助我,褚扫榻以待。先生若仍念旧主,不愿出仕,褚亦备车马,送先生还乡。”
是仪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平静,却多了几分清明。
“将军。”他说,“仪有一问。”
“请讲。”
“周府君……将军将如何待他?”
许褚说:“以礼待之,养其终身。”
是仪问:“为何?”
许褚说:“周昕治丹阳一年,没有屠过城,没有杀过降,没有纵兵劫掠过百姓,这份德政,便是他的活命之资。他不贪财,不好色,不营私。他唯一的问题,是能力不够。”
他顿了顿:“能力不够,不是死罪。”
是仪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垂下头,深深一揖。
“仪……愿为将军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