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将军可知道,纮当时听了这句话,心中想的是什么?”
许褚摇头。
张纮的目光仿佛穿过时光,回到那个山中茅屋的午后。
那时他正为母亲守孝,一身粗麻孝服,面容憔悴。许褚来访,他本不想见——守孝之人,不见外客。可许褚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褚知道先生守孝,本不该打扰。只是路过山下,想给先生送些米粮。”
他开门,看见那个年轻人扛着几袋粟米,站在门口,满头大汗。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处,动了一下。
张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高云淡,远山如黛。他背对着许褚,声音缓缓传来:
“纮少年入太学,事博士韩宗,读《周易》,习《尚书》,自以为通晓天下之理。后来避乱江东,隐居山中,常自问:这乱世之中,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托付?”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纮见过许多人。有的雄才大略,却视百姓如草芥;有的礼贤下士,却把士人当工具;有的口称仁义,转眼便背信弃义。纮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大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归根结底只有一句——‘你来帮我,我给你富贵。’”
他顿了顿。
“可将军那日说的话,不是这个。”
许褚静静地听着。
张纮继续道:“将军没有说‘天下苍生需要你’,没有说‘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没有说‘守孝是小孝,济世是大孝’。这些漂亮话,纮听得太多了。说这些话的人,看似在请人,实则在逼人——逼人在忠孝之间做选择,逼人背弃礼法来成全他们的霸业。”
可将军只说了一句话:“褚宁可等三年,也不愿先生有一日不安。”
没有高调,没有大义,没有滔滔不绝的道理。
只是一句朴素的话,一句真正把纮当人的话。
张纮走到许褚面前,目光炯炯。
“将军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褚摇头。
张纮一字一句道:
“这意味着,在将军心中,纮这个人,比纮能做的事更重要。”
堂中一片寂静。
张纮继续道:“纮读将军的《舒城阁序》,其中有一句:‘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纮初读时,只觉辞采飞扬,气象万千。可那日听了将军的话,纮忽然明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老当益壮’,是说给那些自认为老了的人听的。可将军对一个正在守孝的人说‘我等你’,不就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另一种说法吗?”
“将军在告诉纮:你守你的孝,你尽你的责,你穷你的困,你坚你的志。我不催你,我不逼你,我不拿天下苍生来压你。我就在这里,等你。”
张纮深吸一口气。
“将军,纮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他长揖及地,久久不起。
“那一刻,纮便知——此人若不能得天下,是天意;此人若不应追随,是人愚。”
许褚连忙扶起,眼眶微红:“先生言重了。褚只是觉得,守孝是天经地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