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将军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听说他治下没人饿死,连乞丐都能领到冬衣。”
“要是咱们这儿也有那样的主子多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他的骄傲之上。
他原以为吕步不过是个借穿越之机窃据威名的奸佞之徒,靠奇谋诡计偷赢了几仗。
可若真如此,为何百姓会盼着他来?
为何他们对自己这个“少主”毫无信任?
难道……真正失道的,是我?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毒藤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是没打过败仗,也不是没受过挫折,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彻骨的寒冷——那是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声的否定,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成公英始终默默骑行在他身侧,未曾多言一句,也未做任何评判。
他只是引导着路线,像一位冷静的医者,亲手揭开病患最不愿面对的疮疤。
直到穿过最后一片棚户区,眼前终于出现一段稍显完好的石板路。
马超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可肩线却隐隐透出一丝疲惫的弧度。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位儒雅沉静的谋士,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成公先生……”他的声音低哑,不再有往日的凌厉锋芒,“我……一直以为,守住城池,便是护住了百姓。”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望向远处那一片沉默的屋檐:“可现在我才懂,有些人,宁可用命赌一个敌人的仁政,也不愿再信自己的主人。”
成公英静静听着,目光深远如古井。
骄傲已被现实碾碎,而真正的觉醒,往往始于废墟之上。
风掠过空旷的街口,吹动两人披风猎猎作响。
天光仍暗,乌云未散,但某种东西,已在无声中悄然改变。
马超立于石板路尽头,指尖仍攥着枪杆,指节泛白如石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团燃烧多年的傲焰已被冷雨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暗火——不是熄灭,而是内敛,是压抑后的清醒。
“成公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再虚浮,“我自负勇武,统万骑踏敌营如入无人之境,可今日我才明白,一枪能挑千军,却挑不起一座城的生死。”
成公英侧首看他,眼中微光一闪,似早料此言。
“请先生教我。”马超缓缓松开握枪的手,转而向成公英躬身一礼,动作迟滞却无比郑重,“若再不改,不用吕步兵临城下,这凉州……便已不姓马。”
风声渐止,街巷死寂,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成公英轻轻抚须,目光投向远处残破屋檐下蜷缩的人影,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欲抗吕布,先安其本——民心。三策可行:一曰安民,即日开仓放粮,设粥棚、查贪吏,以示少主悔过之诚;二曰扬恶,将吕步过往暴行广布民间,破其仁政幻象;三曰联豪,聚陇西大族,共议防务,借势固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外患迫近,唯有速行雷霆手段,方有一线生机。”
马超听着,眉头紧锁,心中翻涌不止。
他知道,这三策如刀,割向的不只是旧弊,更是父亲留下的根基。
可若不动骨,何以重生?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意,却仍有一丝隐忧未散。
“只是……”他低声道,“若真依此而行,怕是触动太多人利益,恐生内变。”
成公英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仿佛早已备好答案,只待此刻吐出。
“少主,”他轻声道,“乱世之争,从无全善之局。我们……或许该考虑更深远的联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