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信(1 / 2)

晨雾尚未散尽,汉中王府的飞檐在灰白天光下如鹰隼展翼,森然肃立。

大殿之内,香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骤然凝结的杀意。

张鲁端坐主位,五绺长须微微颤抖,手中紧攥着一封染血的密信,指节泛白如石。

那信纸边缘焦黑,似从火场中抢出,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若吕军再攻,我即倒戈相迎,共诛张鲁,以清汉宁。”

落款赫然是“张任”。

“啪!”

一声脆响撕裂寂静,信纸被狠狠摔在玉阶之上,旋即又被张鲁暴起抓回,双目赤红如燃,猛地一撕——再撕——三撕!

纸屑纷飞如雪,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叛贼!忘恩之徒!”他咆哮而出,声震梁柱,“本王待你如臂指使,委以两万精兵、统帅之权,你竟敢暗通外敌,欲取我性命?!”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文官低首垂眉,武将手按刀柄,无人敢应。

唯有东川谋士阎圃越众而出,袍袖拂地,跪伏于阶前。

“主公息怒!”阎圃声音沉稳,却不掩急切,“此信来路不明,字迹虽似张任,然笔锋急促失度,墨色浮于纸面,显是仓促伪造。更可疑者,送信之人乃吕军溃卒,半途被我巡哨所擒,自称‘感念师君仁德’,愿献敌将阴谋……这般巧言令色,岂非正是离间之计?”

他抬头直视张鲁,目光清明如镜:“张任镇守葭萌关多年,忠勇素着,今率军出川助战,浴血抗敌,若真有意反叛,何须待今日?又何必留此痕迹分明之书信?此必吕布奸谋,贾诩毒策,欲使我内部自乱耳!”

“住口!”张鲁猛然拍案,眼中怒火几欲喷出,“你为张任辩解,莫非也是同党?!”

阎圃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臣不敢!”他声音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臣所言句句为汉宁社稷计!若主公因一纸伪书诛杀大将,非但寒了将士之心,更将亲手毁去与西川最后同盟之基!届时孤悬汉中,四面皆敌,何以自存?”

满殿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

张鲁死死盯着阎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困的猛兽在挣扎咆哮。

良久,他缓缓闭眼,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你说……这是假的?”

“十有八九,是诈。”阎圃低声道,“请主公三思而后行。”

张鲁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睁开眼时,眸中已无清明,只剩一片阴鸷深潭。

“真假?”他喃喃道,“哪怕只有三分可能……我也不能赌。”

他缓缓起身,披风猎猎,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底踏过那些碎纸残片,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传我密令。”他背对众人,声音冷得如同从地底渗出,“命杨昂、杨任各领三千伏兵,埋伏于阆中北门十里外山谷;再遣人持令箭前往前线,召张任‘回城议事’,言辞务必恭敬,不可生疑。”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心头俱是一凛。

“若他肯来……”张鲁停顿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便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空气瞬间冻结。

这不是议和,是设局杀人。

这不是调兵,是清洗异己。

阎圃跪在地上,听着那一道道阴狠命令逐一下达,心一点点沉入深渊。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张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讲经授道、清修寡欲的“师君”。

战火与权谋早已腐蚀了他的心智,猜忌如藤蔓缠绕神智,恐惧化作利刃割断理性。

而此刻,他正亲手点燃引信,要将整个联盟炸成灰烬。

“主公!”阎圃最后一次叩首,声音几近哀求,“若此举泄露,西川震怒,李严、严颜必将倒戈,我汉中危矣!”

张鲁冷冷回头,眼神如刀:“那就让他们一起死。”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砸得阎圃几乎窒息。

他缓缓退下,衣袍沾尘,双手颤抖。

当他走出大殿时,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几欲跌倒。

抬头望去,天空阴云密布,不见日月。

远处,战鼓隐隐传来,似在预示又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而在这座曾经安宁的城池里,信任已碎,忠诚成灰,只剩下权力与猜忌交织的罗网,越收越紧。

阎圃站在台阶尽头,久久未动。

风吹动他的灰袍,猎猎作响。

也知道,有些人,注定不会再回头。

第346章 信碎心裂,杀局暗涌(续)

晨风卷着残雾掠过城头,如亡魂低语。

阎圃立于汉中北门之下,身披灰袍,腰悬旧剑,手中令旗尚未展开,掌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仰首望了一眼城楼——那曾是他宣讲《老子想尔注》、劝人向善的讲坛,如今却成了权谋绞杀忠良的祭台。

张鲁那一句“那就让他们一起死”,仍在耳畔回荡,像毒蛇缠绕心脉,越收越紧。

脚步动了。

一步落下,靴底碾过青石缝隙间昨夜飘落的纸屑——那是被撕碎的密信残片,如今混着尘土,无人再拾。

他走了。

不是奔逃,不是仓皇,而是步步如秤砣坠地,沉重却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往割裂:那个信奉“道法自然”、以仁政治世的师君门下谋士,已经死在了昨日的大殿之上。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看清真相、不得不择路而行的孤臣。

马蹄声起,四骑随从紧随其后。

旌旗猎猎,打着“监军巡视前线”的名义,悄然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