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到来。
等天下彻底混乱,群雄互噬,那时,他便可执棋而出,以仁义之名,行霸者之实。
而在营帐深处,一位老将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又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只是此刻,他还未开口。
黄忠拄着铁枪从后排缓步走出,铠甲在残烛下泛出冷光。
他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山岩的老松。
脚步声不重,却每一步都震得帐内地毡微颤。
“左将军!”他声如洪钟,打破了方才凝滞的沉默,“老夫虽年迈,然筋骨未朽,热血尚存!定军山乃我军咽喉要地,岂能久陷贼手?今夜风高月黑,正可趁吕贼立足未稳,衔枚疾进、夺回山隘——此战若胜,不惟雪耻,更可重振三军之气!”
他话音未落,已单膝跪地,摘下头盔重重置于案前,露出满头霜雪般的白发:“黄忠愿为先锋,提吕布首级献于帐下!若败,请斩我头悬于辕门示众!”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孟达率先喝彩:“老将军豪气干云,真国士也!”随即附议之声四起,连几名原本低眉垂目的偏将也都抬起头来,眼中燃起战意。
这一战败得憋屈,将士心中郁结难平,此刻听黄忠慷慨陈词,仿佛一口浊气终于有了出口。
唯有张任坐在角落,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黄忠,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站起身来:“不可!”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定军山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昨夜火攻之后山道崩塌,敌军必设伏断路。此时冒进,实乃以血填壑!老将军忠勇可嘉,但此举无异送死,只会再损精锐,动摇根本!”
他转向刘备,语气急切:“主公,当前之策应是固守阳平关,遣使联络荆州,待援兵至、粮草足,方可图复。贸然出击,正中吕贼下怀!”
法正轻轻一笑,上前半步:“张都督所虑甚远,然……时势不同矣。”他慢条斯理地展开舆图,“吕贼虽得定军山,然其部多为北方骁骑,不习山地,补给艰难。彼若真有大军压境,何须只派小股游骑骚扰?分明是虚张声势,欲借胜势逼我退守汉中腹地。”
他目光扫过张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时不出击,等他调齐兵马、筑垒成寨,再想夺回,便是千难万难。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畏而弃?”
“你——”张任怒极反笑,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不是战术之争,而是权力的角力。
自己每一次反对,都在被塑造成“怯战”、“阻贤”、“私心作祟”。
黄忠缓缓起身,看了张任一眼,那眼神没有敌意,却有一种深深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已被时代抛弃的老将。
“张都督。”他沉声道,“老夫不怕死。怕的是死后无人记得我们曾为汉室拼过命。今日一战,不为侥幸,只为告诉全军——我们还没输!只要还有人在,火种就不灭!”
这话如同烈酒浇上炭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军帐。
诸将纷纷请战,刀柄拍案之声此起彼伏。
刘备静静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直到喧嚣渐息,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中央,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公热忱,刘备受感欣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然此战关系重大,非一人可决。今日起,军权归于统帅调度——谁愿担此重任,立下军令状,我便授其节钺,全权指挥此役。”
他说完,目光缓缓落在黄忠身上,又轻轻滑向法正,最终停在虚空某处,仿佛早已写好答案。
张任的心猛地一沉。
他咬紧牙关,指甲再度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无声无息。
他想说话,却发现没人再看他。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投向那个正在微笑的主公。
寒夜漫漫,孤灯如豆。
他曾是西川屏障,如今却只能坐着,看着属于自己的时代,一点一点被风吹散。
而就在这寂静之中,刘备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封口严实的橙色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