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刃递送”的最终方案如同一剂混合了剧毒与渺茫希望的强心针，注入了同盟这具已然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巨大躯体。命令下达后的紧张与肃杀，如同风暴前的低气压，笼罩着广寒宫、地球联合指挥中心乃至每一个知情的作战单位。然而，在高层决策的惊心动魄之外，在整个文明被强行拧成一股绳、向着深渊发起最后一次冲锋的表象之下，一种更深层次、更广泛、也更令人忧心的“疲惫”，正如同悄然蔓延的锈蚀，在文明的钢铁骨架与血肉之躯中无声滋生。
这种疲惫，首先体现在物质层面。
木星防线，这座倾注了同盟无数资源与心血的钢铁长城，在“万物归一者”日复一日的“磨盘”战术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欧罗巴冰原下纵横交错的隧道网络，因持续的能量过载与敌方“腐蚀液滴”的渗透侵蚀，出现了大面积的塌方与结构损伤，维修工程部队疲于奔命，却往往刚修复一处，另一处又告急。伊娥“熔炉之心”的地热转化阵列，因超负荷运转与频繁的电磁脉冲干扰，核心部件老化速度远超预期，产能已降至设计峰值的六成，却找不到足够的备用件进行更换——特种合金与灵能晶体的库存早已见底。
轨道舰队更是凄惨。持续的高强度交战与损耗，使得能投入战斗的主力战舰数量不足开战时的三分之一。残存的舰船也大多带伤，护盾发生器功率不稳，武器系统精度下降，引擎因长期超频而故障频发。舰员们连续数周甚至数月处于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睡眠严重不足，靠着强效兴奋剂与简陋的心理干预勉强支撑，但眼神中的麻木与深深的倦意，已无法掩饰。
地球方面的情况同样严峻。“盖亚之怒”反击虽然辉煌，代价却是数个超级灵能节点近乎永久性的损伤，全球能源网络因此出现了结构性的不稳定，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间歇性的能源短缺。战时经济体制已将民用生产压缩到了维持基本生存的极限，食品、药品、基础日用品开始实行严格配给，生产线因缺乏维护和原料而效率低下。城市中，尽管防空警报暂时停歇，但废墟未及清理，失去家园的民众拥挤在临时安置点，医疗系统因伤员激增而濒临崩溃，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尘土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资源的枯竭，设施的损毁，生产能力的萎缩……物质层面的疲惫，如同一道道越收越紧的枷锁，让文明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比物质疲惫更可怕的，是精神与意志的磨损。
在木星防线，看着身边熟悉的战友昨天还在并肩作战，今天就可能化作战报上一个冰冷的名字或星空中的一团火焰；在地球，听着头顶不时掠过的引擎轰鸣（可能是己方巡逻队，也可能是漏网的敌人渗透单位），担心着下一枚炸弹是否会落在自己头顶；在月球，感受着脚下大地因能量过载而传来的微弱震颤，担忧着“永恒之心”深处那位统帅与灵魂濒危的苏顾问……这种持续的高压、未知的恐惧、以及不断累积的失去，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人们的勇气、希望与凝聚力。
最初的同仇敌忾、誓死抵抗的激昂，在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中，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疲惫感所取代。士兵们依然会扣动扳机，工程师们依然会抢修设备，民众依然会遵守指令，但许多人的眼中，那簇名为“胜利”或“未来”的火焰，正在悄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不是为了赢得什么，仅仅是因为……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所珍视的一切彻底终结。这是一种消极的、被动的坚韧，与开战初期那种充满主动性与希望的抵抗，已然不同。
前线的战地记者偷偷传回一些未经审查的片段：一个年轻的防空炮兵坐在炮位旁，头盔下是一张麻木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装填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一座地下避难所的角落里，母亲紧紧抱着孩子，哼着走调的安眠曲，自己却满脸泪痕；一位从前线轮换下来休整的灵能者，在安静的舱室里，对着墙壁无声地嘶吼，拳头砸出血迹……
这种弥漫性的精神疲惫，甚至开始侵蚀决策层本身。地球联合政府内部，不同派系之间因资源分配、防御优先级、甚至是对“双刃递送”这种疯狂计划的态度，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争执与摩擦，效率下降。月球方面，望舒与素娥虽为AI，但长期处理海量信息、协调复杂局面、并承受着林渊与苏婉状况不明的压力，其逻辑回路也出现了罕见的“冗余决策”与“风险规避倾向增强”的迹象，用人类的话说，就是“变得过于谨慎甚至有些僵化”。
文明的齿轮，在超负荷运转了太久之后，各个部件都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润滑油已然耗尽。
而“双刃递送”计划的执行，更是将这种疲惫推向了顶点。
“幽灵信使”小组的科学家与工程师们，在巨大压力下连续工作数十小时，体力与精神力严重透支，失误率开始上升，一次关键的载体能量回路封装险些因操作者瞬间的恍惚而失败。“混沌指针”小组在火星轨道附近的活动，因需要极致隐蔽而提心吊胆，每一位成员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石语者与混沌意念的长期接触更是让他的精神状态游走在危险的边缘。
整个同盟，就像一名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马拉松选手，在最后一段上坡路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迈动着灌铅般的双腿。视野开始模糊，肺部如同火烧，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终点线或许就在前方迷雾中，但更可能的是，下一步就会彻底倒下，再也无法站起。
疲惫的文明，仍在前进，但每一步都踏在崩溃的边缘。支撑它的，不再是必胜的信念，而是求生的本能，是对逝者的承诺，以及那深植于灵魂深处、即便在至暗时刻也未曾完全熄灭的、对黎明的一丝渺茫眷恋。然而，这眷恋还能燃烧多久？当“双刃递送”的骰子掷出，无论结果如何，这疲惫到极点的文明，又将迎来怎样的剧变或终结？答案，即将在深空的黑暗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