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帝国”的集权铁幕已然落下,融合的熔炉发出低沉轰鸣,但这台新生的战争机器若要爆发出最强悍的效能,仅靠粗暴的整合与高压的管控远远不够。它需要一套全新的、与其最高效率战争目标相匹配的内部运转规则,一套能够精确衡量价值、激励个体能动性、并确保稀缺资源流向最急需之处的制度体系。于是,一场深刻而系统的“制度革新”,伴随着帝国的诞生,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强行嵌入文明残破的躯体。
这套新制度的核心,被概括为“三位一体”——功勋量化体系、权限分级网络、动态贡献评估。它摒弃了旧时代基于出身、资历、人际关系或模糊评价的晋升与分配方式,代之以冰冷、透明、数据驱动的“贡献即一切”逻辑。
功勋量化体系 是其基石。由“功勋审计与监察司”(简称勋监司)与素娥的核心算力共同维护的庞大数据库,几乎将所有能为帝国抗敌战争做出贡献的行为,都纳入了可量化的范畴。体系极其细致,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
战斗贡献自不必说,击杀不同等级的“净除者”、“万物归一者”衍生单位、或镇压叛乱分子,都有明确的点数。但不止于此。后勤维修一件关键装备、生产线超额完成定额、科研人员提出一条被采纳的优化建议、医护人员成功救治一名重伤的精英战士、乃至普通工人在危险环境下坚持完成资源开采定额……所有这些,只要经过验证,都能获得相应的功勋点。
甚至思想文化领域也不例外。创作出鼓舞士气的战歌、撰写提振人心的报道、在社区中有效安抚恐慌情绪、主动举报潜在的动摇言论(需查实)……也能累积功勋。勋监司的审计员与监督灵符遍布各处,结合自动化监控与举报机制,确保每一笔功勋记录的真实性。舞弊与虚报被视为严重犯罪,惩罚严厉到足以震慑绝大多数人。
权限分级网络 则与功勋体系紧密挂钩。帝国的所有资源、信息、设施,都被划分了访问与使用权限等级。从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配给额度、到进入关键生产区域、查阅特定等级的战报、使用修炼静室或高级医疗舱、乃至接触某些绝密研究项目,都需要相应的“权限密钥”。而获取更高权限密钥的唯一途径,就是积累足够的功勋并兑换对应的“爵位”或“职阶”。
这套权限网络由素娥主导的灵能-信息复合网络“天网”支撑,高度自动化且难以欺瞒。一个士兵无法进入他权限等级之外的军械库,一个研究员无法调阅超出其权限的数据库,即便是高级将领,其个人及直系亲属的配给额度,也严格与其功勋和职位对应的权限挂钩,杜绝了旧时代常见的特权与灰色地带。
动态贡献评估 则是制度保持活力的关键。功勋的价值并非一成不变。勋监司与最高统帅部的战略分析部门会定期(有时甚至是实时)根据战争形势的变化,动态调整不同领域贡献的功勋权重。例如,当木星防线急需某种特种合金时,相关矿产的开采与冶炼功勋点会临时上浮;当“静谧之种”变种出现,相关情报的提供与解析功勋会大幅提升;当某一神系的法则加持在某次防御中起到关键作用,该神系成员获得功勋的系数也可能得到临时性奖励。
这种动态性确保了帝国的资源与人力能够像水流一样,被快速地引导向战局最吃紧、最需要突破的方向。同时,它也意味着没有人可以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持续的、对当前战局有价值的贡献,才是维持地位与获取资源的根本。
然而,这套看似完美的“三位一体”制度,在实际推行中,却引发了巨大的阵痛、争议,甚至催生出了意想不到的扭曲现象。
首先是对“价值”的极端简化与异化。当一切都被量化为功勋点数,人性中许多难以量化的品质——忠诚、勇气、牺牲精神、创造力、团队协作——似乎在冰冷的数字面前褪色了。一些人开始“刷功勋”,专注于那些功勋点高、风险相对可控或易于验证的任务,而对那些同样重要但难以量化或功勋不高的基础性、辅助性工作敷衍了事。战场上也出现了争夺“人头”、忽视战术配合的苗头,因为击杀记录是最直接、最易验证的功勋来源。
其次,是巨大的心理压力与社会分化。功勋体系如同一场没有终点的残酷竞赛。每个人都活在持续的比较与压力之下,担心自己的贡献不够,功勋落后,权限下降,最终跌入生存的底层。原本在共同灾难前暂时模糊的阶级差异,以功勋和权限为尺度,被迅速地、赤裸裸地重新构建起来。高阶爵位者享有更好的资源、更安全的岗位、更丰富的信息,而低阶者则只能在生存线上挣扎,承担最危险、最繁重的任务。虽然官方宣传强调“功勋面前人人平等”,但现实是,那些在战前就拥有特殊技能、知识、或力量(如高阶修士、顶尖科学家、神族成员)的个体,往往更容易在初期积累功勋,迅速拉开与普通人的差距,形成新的“精英阶层”。
再者,是对“非标准贡献”的忽视与排斥。这套制度本质上更青睐那些易于量化、符合既有认知框架的贡献。但对于一些来自“赎罪者”或万界囚徒的、原理不明或作用奇特的能力,对于某些灵光一现却难以复现的创造性想法,对于苏婉那种以自身灵魂为媒介稳定全球灵网式的、无法用点数衡量的“存在性贡献”,制度往往显得僵化而无力。勋监司的审计员们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去“定义”和“折算”这些非常规贡献,过程充满主观性,容易引发不公与争议。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对思想与文化的钳制。当“创作鼓舞士气的作品”可以换取功勋时,真正的艺术创作与独立思考便濒临死亡。文化产品迅速沦为千篇一律的宣传工具,充满了对帝君的赞颂、对敌人的仇恨、对牺牲的美化。独立思考与批判性言论,在“可能影响士气”、“浪费审计资源”等名义下,受到严格限制。思想的“融合”在制度层面,逐渐滑向思想的“统一”与“贫瘠”。
尽管存在诸多问题,苍骨长老、素娥以及帝国的核心决策层,却展现出惊人的冷酷与务实。在他们看来,这些弊端是追求最高战争效率所必须承受的代价。制度的目标不是公平,不是人性化,甚至不是长久的稳定,而是榨取文明残骸中的每一分潜力,赢得眼前这场生死存亡的战争。只要这套制度能将更多的资源导向生产线、将更多的士兵驱赶上战场、将更多的注意力聚焦于杀敌与生产,那么它就是成功的。
于是,勋监司的权力被不断强化,审计网络愈发严密,对“怠工”、“浪费”、“思想消极”的处罚越发严厉。功勋排行榜被定期公布,名列前茅者被塑造成英雄楷模,享受万众瞩目与丰厚奖赏;而持续垫底者,则被公开警示,配给削减,甚至被编入“惩戒劳工营”或“高危突击队”。
帝国的疆域内,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极致效率追求与极端生存压力的奇特社会形态开始形成。人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在功勋与权限的驱动下高速运转。欢呼与泪水,更多地为数字的变化而流;友谊与亲情,在残酷的竞争与资源争夺中经受考验;希望与绝望,都与下一场战斗的功勋结算、下一个生产任务的完成额度紧紧捆绑。
制度的革新,将黎明帝国塑造成了一台冰冷、高效、却也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它摒弃了温情,磨平了个性,将文明的复杂性压缩成一道道简单的加减算式。这台机器正开足马力,将其产出的全部能量——钢铁、鲜血、以及被制度扭曲的意志——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木星防线、月球核心、以及那几项寄托着最后希望的绝密计划之中。
它能否在自我耗尽之前,撞碎那暗红色的毁灭磨盘?制度的齿轮,在高压下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朝着未知的终局,义无反顾地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