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刘焉脸上刚刚泛起的一点红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迟疑与谨慎。他连连摇头,花白的胡须都跟着颤抖:“六万?八万?不可!万万不可!”
他坐直身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益州固然富庶,然积累不易!倾巢而出,万一有失,如何是好?汉中张鲁,近来亦不安分;南中蛮夷,时叛时降。若主力尽出,后方空虚,岂不危矣?再者,劳师远征,耗费巨大,即便取胜,所得荆州之地,能否弥补益州损耗?若战事不利,损兵折将,动摇根基,又当如何?”
他看着眼前两位年轻俊杰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放缓语气,却更显固执:“三万精兵,足矣。既能向景升展示我益州结盟诚意,助其稳住阵脚,牵制朱明大量兵力,又不会过于损耗我益州元气。进可伺机夺取少许荆西之地,退可保全实力,回守益州。稳妥,方为上策。”
张松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却被法正轻轻拉了一下衣袖。法正看着刘焉那已被岁月和挫败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算计与保守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原本以为,经历了称帝野心的挫败,主公或能痛定思痛,生出破釜沉舟的锐气。如今看来,他错了。这位主公,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在洛阳见惯了政治风云、擅长平衡自保的宗室老臣。他有野心,却无相匹配的胆魄;他看到机遇,却更畏惧风险。该隐忍时野心勃勃(私造车驾),该出手时却畏首畏尾(拒绝扩军)。
“主公……深思熟虑,老成谋国。”法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深的失望,语气变得平淡无波,“三万精兵,确也可起到牵制之效。只是……恐难竟全功,望主公知悉。”
刘焉摆摆手:“能牵制朱明,助景升稳住荆州,便是一大功。至于竟全功……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嘛。此事便这么定了。子乔(张松),你负责与荆州使者具体接洽,商定出兵路线、粮草接应等事宜。孝直,你协助筹划。”
“属下……遵命。”张松与法正躬身领命,退出堂外。
走出州牧府,成都春日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两人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孝直,”张松压低声音,语气苦涩,“主公他……唉!”
法正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声音清冷:“子乔兄,你我之谋,尽付东流矣。三万兵马,入荆州泥潭,不过是给刘景升添些底气,顺便试探朱明虚实罢了。想要开疆拓土,争霸中原?呵……”他冷笑一声,“主公之心,已老,已怯。益州虽险,在此等主公手中,终是偏安之局,难有作为。”
张松默然,心中涌起同样的悲凉。他们看清了,彻底看清了刘焉的虚实。一个在野心与胆怯间摇摆,在机遇与风险前退缩,毫无雄主气魄的守成之主。益州的未来,或许需要另做打算了。
荆州,襄阳。
接到刘焉同意出兵、但只出三万兵马的正式回信,刘表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有强援将至,忧的是三万益州兵,能否真正扭转南阳乃至整个荆州的劣势?
蒯良看了回信,叹道:“刘益州……还是这般谨慎。不过,有三万生力军自西而来,总能分担朱明不少压力。主公,当务之急,是趁朱明主力似乎有回师扬州迹象(他得到了朱明准备返程的风声),与益州军东西呼应,在南阳发动一轮反攻,至少要将文聘、张闿所部逼退,收复部分失地,重振我军士气!”
蒯越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还可散布消息,言我荆州已与益州结盟,大军不日即至。以乱朱明军心,或许能迫其加快撤军步伐,留下更多空当。”
刘表精神稍振:“好!便依二位先生之计!传令黄祖,加紧准备,待益州军出三峡消息确认,便伺机而动!另外,厚待益州使者,所需粮草物资,尽力供给,务必让刘季玉看到我荆州的诚意!”
一支由野心、恐惧与算计共同驱动的联盟,在长江上下游悄然缔结。南方的战火,并未因袁术的覆灭而熄灭,反而因刘表的不甘与刘焉那未曾完全死心的野心,即将重新点燃。而他们的对手,那位正准备从豫州前线抽身、返回云梦泽处理内政与婚事的年轻诸侯,很快将面临来自侧翼的新挑战。
天下这盘棋,刘姓宗亲执起了两颗棋子,试图在东南角开辟一个新的战场。只是,执棋者的气魄与棋子的分量,能否撼动那颗已深深扎根、枝繁叶茂的“朱”字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