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草原。乌洛苏营地边缘,三匹战马的蹄子包裹着厚毛毡,銮铃摘除,马嘴也被套上防止嘶鸣的皮套。石锋和两名白鹿部“夜不收”——一个叫巴根,沉默如石;一个叫哈尔巴拉,眼神灵动如狐——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换上了便于隐蔽的灰褐色草原皮袍,脸上涂着防反光的草汁泥灰,只露出锐利的眼睛。装备精简而实用:强弓、短刃、绳钩、火折、皮囊装的清水和肉干,以及最重要的——用多层油纸小心包裹的、由周郎中(通过林晚口述配方,乌洛苏老萨满配制)特制的“清瘴丸”和解毒药粉。巴根还额外带了一小袋盐和几块打火石,这是草原猎人在野外生存的智慧。
谢景珩和林晚亲自来送行。林晚将一块小小的、刻有新稷火焰禾苗标记的铜牌交给石锋:“若遇到我方其他侦查人员或需要紧急联络,出示此牌。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石锋郑重接过,贴身藏好:“执政官放心,大都督放心。石锋定不辱命!”
谢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尔斯楞也走了过来,对巴根和哈尔巴拉用草原语沉声嘱咐了几句,两人重重点头。
“出发吧。记住,你们的眼睛和耳朵,比刀箭更重要。”阿尔斯楞最后道。
三人翻身上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北黑石岭方向驰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与晨雾之中。
送走侦查小队,营地再次忙碌起来。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继续巩固乌洛苏的防御和重建,并为明日开始的那达慕大会做准备——白鹿部的夏季牧场距离乌洛苏还有一段距离,阿尔斯楞需要提前返回王庭主持大局,而林晚和谢景珩也将随行。
林晚的伤势经过一夜休整和按时服药,疼痛减轻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她在青羽的陪同下,巡视了乌洛苏的重建进度,看望了伤员和被解救的族人,特别是那些失去了亲人的老弱妇孺,给予他们安慰和物资上的保证。她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有条不紊的安排,让惊魂未定的乌洛苏人迅速找到了主心骨,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信赖。
谢景珩则与王莽、以及阿尔斯楞留下的黑鹰骑将领一起,重新勘测乌洛苏周边地形,规划防御工事,安排岗哨和巡逻路线。他将新稷军与留下的五十名黑鹰骑混编,组成联合防卫队,并制定了简单的协同操练和应急方案。他的严谨、高效和丰富的防御经验,让原本有些桀骜的黑鹰骑将领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认真配合。
巴特尔是最忙碌的人之一,他不仅要组织族人重建家园,还要协助筹备盟誓仪式需要的“九白”牺牲(白鹿部会从王庭带来,但乌洛苏也需要准备一些辅助祭品),同时接待陆续赶来、听闻大胜消息后前来道贺或打探情况的其他小部落头人。这个饱经创伤的汉子,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沉稳干练,眼中燃烧着重建部落和复仇的火焰。
午后,阿尔斯楞前来辞行。
“执政官,谢大都督,王庭那边诸多事务需要我回去安排。我会留下二百黑鹰骑协助乌洛苏防卫,并护送你们明日前往夏季牧场。盟誓所需的一应物品,王庭会准备妥当。”阿尔斯楞道,“关于黑石岭的侦查,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过信鸽告知你们。也请二位,对即将到来的那达慕大会有所准备。届时西凉各部头人齐聚,龙蛇混杂,难免有人挑衅,或替苍狼部、天机阁探听虚实。”
“首领放心,我们自有分寸。”林晚道,“预祝首领一路顺风。明日牧场再见。”
阿尔斯楞抱拳,翻身上马,带着大部分黑鹰骑,如同黑色的旋风般离开了乌洛苏。营地顿时显得空旷了一些,但防卫并未松懈。
谢景珩走到林晚身边,望着远去的烟尘,低声道:“阿尔斯楞是个人物,但他肩上的压力也不小。白鹿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次与汉人势力公开结盟,又斩杀苍狼部大将,必定会引来更多关注和非议。那达慕大会,不会太平静。”
林晚点点头:“所以,我们不仅要展现结盟的诚意和力量,更要让其他部落看到,与新稷合作,对他们自身也有利。光靠武力威慑是不够的,还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清晰的未来图景。”
“你打算在那达慕大会上提出具体的合作方案?”谢景珩问。
“见机行事。”林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可以给他们画一张‘饼’——一张关于安全、贸易、甚至应对天灾(如雪灾、疫病)的共同协定的‘饼’。具体的馅料,可以慢慢谈,但首先要让他们闻到香味。”
谢景珩看着她神采奕奕的侧脸,心中柔软。他的晚儿,总是能在困境中看到机会,在混乱中理清脉络。
“对了,”林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金属牌,“系统对这块牌子还有残留的微弱能量反应。我隐约觉得,它不仅仅是一个钥匙和坐标存储器……或许,它本身还有别的功能,只是我们还没发现,或者能量不足无法激活。”
谢景珩接过牌子,入手依旧冰凉。他尝试注入一丝内力(很微弱,因为他伤势未愈),牌子毫无反应。“天机阁的造物,诡秘难测。等回到新稷,让周郎中和云怀瑾仔细研究一下。或许,能从那些缴获的天机阁记录里找到线索。”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明日行程和大会细节,直到夕阳西斜。
而此刻,石锋三人,已经深入黑石岭地区。
越是靠近黑石岭,环境越是荒凉诡异。植被变得稀疏低矮,且大多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地面上裸露着大片大片的黑色岩石,形状嶙峋怪异,像是巨兽的骸骨。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就是这种味道,让人头晕。”巴根闷声道,指了指前方一片被淡绿色薄雾笼罩的山谷入口,“上次我们就是在这里止步。看,雾气比昨天更浓了些。”
石锋勒住马,仔细观察。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崖壁,入口处散落着一些凌乱的新鲜马蹄印,延伸进雾气之中。雾气缓缓流动,并不完全静止,但范围似乎仅限于山谷入口附近,并未向外扩散太多。
“下马。”石锋低声道,“把马拴在远处背风处,喂些水和草料。我们步行靠近。”
三人将马匹妥善藏好,服下“清瘴丸”,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戴上林晚特意让准备的、用多层细麻布和木炭粉缝制的简易“口罩”,这才小心翼翼地向着山谷入口摸去。
越靠近,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越浓,即使隔着布巾和口罩,也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微微眩晕。绿色的雾气并不很厚,能见度大约还有十余丈,但光线被扭曲,看什么都蒙上一层诡异的绿光。
入口处的马蹄印很清晰,通向雾气深处。石锋示意巴根和哈尔巴拉分散两侧,利用岩石掩护,交替前进。他自己则沿着蹄印,走在最前,全身肌肉紧绷,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进入山谷约五十步,地势开始向下倾斜。雾气似乎更浓了,周围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了,只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黑色的岩石上,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苔藓类物质,踩上去有些湿滑。
突然,走在前面的石锋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巴根和哈尔巴拉立刻伏低身体,警惕地望向四周。
石锋指着前方地面。那里,有几处明显的拖拽痕迹,还有几滴已经变成黑褐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比周围雾气更浓烈的甜腥味。
“是血,但不是新鲜的。”石锋用极低的声音说,“拖拽痕迹很宽,不像人,倒像是……某种东西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