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山”外围的绝壁上,雾气浓得如同凝固的奶浆,能见度不足五尺。风从岩缝间呼啸而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卷动着湿冷的空气,带走人体本就不多的热量。
韩七将最后一段混合了牛筋和金属丝的钩索在手臂上缠紧,牙关紧咬,脚掌死死抵住一块凸出的、湿滑的岩石棱角,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他身下,是深不见底、被雾气吞噬的黑暗,偶尔有碎石被他蹬落,许久都听不到回音。
攀爬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正如那名白鹿部向导所言,崖壁虽险,但风蚀和地质运动留下的裂缝与凸起,提供了宝贵的借力点。特遣队员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身手敏捷,意志坚韧,加上预先准备的钩索、岩钉等工具,虽然艰难,但队伍还是如同一串沉默的壁虎,在死亡边缘缓缓向上蠕动。
青羽在最前方引路。她的身体更轻,平衡感极佳,如同一只真正的灵猫,在湿滑的岩壁间寻找着最稳妥的路径,并不时用特制的、几乎无声的哨子,向后方传递简单的信号——安全、左移、右转、小心松动石块。
韩七在队伍中段,既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又要时刻关注前后队员的情况。汗水混合着雾气,早已浸透了他的伪装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手掌因长时间紧握粗糙的岩石和绳索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浑不在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发力上。
攀岩最考验的不仅是体力技巧,更是心理。必须忘记脚下的万丈深渊,只关注眼前方寸之地的岩石纹理和受力可能。任何一丝分心或恐惧,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一名“暗刃”队员在横移时,脚下踩到一块被苔藓覆盖的松软石块,石块崩落,他身体猛地一滑!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全靠腰间与上方队员相连的安全绳猛地绷紧,才止住了下坠之势,整个人悬在半空,惊出一身冷汗。
“稳住!别慌!”韩七低声喝道,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清。上方的队员奋力拉扯安全绳,下方的队员也稳住身形提供支撑。悬空的队员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脚并用,重新在岩壁上找到落脚点。
小小的插曲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也更加警惕。队伍继续向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青羽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短哨音——到达预定位置!
韩七精神一振,奋力向上攀爬了几步,终于来到了青羽身边。这里是一处相对宽敞的岩架,约莫能容纳四五人并排站立。岩架上方,厚重的藤蔓如同绿色的瀑布垂落下来,掩盖住了后方一道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与外面不同的、更加陈腐和……隐约的能量波动气息。
“就是这里。”青羽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指着那道裂隙,“里面似乎很深,我进去探了十几丈,没发现机关或守卫,但能量感应的确是从深处传来的。”
韩七仔细检查了裂隙入口和周围的岩壁,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警戒装置。“原地休息一刻钟,补充水分和体力。检查装备,准备进入。”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靠在岩壁或彼此支撑着,取出水囊小口啜饮,嚼着硬邦邦的肉干。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岩架上回荡。攀爬消耗了巨大的体力,但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高度紧张。
韩七挨个检查队员的状态,确保无人受伤或脱力。最后,他走到岩架边缘,透过浓雾,试图向下望去,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爬了多高?两百丈?三百丈?无法估量。回头路已经断绝,只能向前。
一刻钟后,队伍重整完毕。韩七打头,青羽断后,一行人鱼贯进入那道被藤蔓掩盖的裂隙。
裂隙内部比想象中要干燥一些,岩壁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过,但如今已无水迹。空气流通,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特气味。前行了约数十丈,裂隙开始变宽,并出现向下倾斜的坡度。脚下出现了人工修葺的阶梯,虽然粗糙,但明显是刻意开凿的。
阶梯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与“巡天使者”符号风格类似但更加扭曲、甚至夹杂着幽蓝荧光涂料的刻痕。能量波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种幽蓝色的、令人不适的混乱能量占据主导,但也夹杂着青羽提到的、更加古老厚重的能量残留,如同被污染的河底深处,偶尔翻涌出的清澈泥沙。
韩七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更加警惕。他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柄经过特殊改造、刀刃涂抹了银白色涂层的短刀上。其他队员也纷纷握紧了武器,弩箭上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阶梯似乎无穷无尽,仿佛要一直通往地心。黑暗、寂静、唯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中放大,回荡,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氛围。
而就在韩七小队如同潜入巨兽食道的蚂蚁,向着未知的“悬空山”内部深入时,远在新稷核心谷地的议事厅内,一场决定未来战略的紧急会议,正气氛凝重地进行着。
林晚端坐在主位,代替重伤未愈的谢景珩主持。她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青色执政官袍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虽难掩疲惫,但眼神清明锐利,脊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首左右,坐着云怀瑾、赵铁柱、王莽(他坚持带伤参会)、顾清风(刚刚从东线赶回)、以及其他几位负责民生、工坊、情报的重要官员。人人面色肃然,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林晚首先通报了谢景珩苏醒但需长期静养的消息,让众人稍感宽慰,随即切入正题。
“东线暂时稳住,但靖安王主力未损,天机阁虽受挫,但其核心威胁仍在。”林晚目光扫过众人,“西线阿尔斯楞陷入苦战,急需支援。而根据最新情报和监视迹象,天机阁真正的巢穴或有异动。今日会议,旨在厘清现状,确定未来一段时间的核心战略。诸位,畅所欲言。”
赵铁柱率先发言,声音粗嘎:“东线防线经此一役,暴露出许多问题。我们对天机阁那些怪物的了解还是太少,应对手段单一,消耗巨大。当务之急是趁敌军新败,抓紧加固防线,同时派出更多斥候,摸清敌军残部动向,尤其是那些黑袍鬼和怪物的去向。另外,猛火油、特制箭矢等物资急需补充,工匠坊必须开足马力。”
王莽接口,他肩膀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但语气依旧火爆:“防守不是长久之计!靖安王那老小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等他缓过劲来,肯定还有更猛的攻势。我觉得,不能光挨打!顾清风在敌后袭扰效果不错,但规模太小。咱们能不能组织一支精锐,学韩七他们,也给靖安王的老巢‘洛邑城’来一下狠的?就算打不下来,烧了他的粮仓武库,也够他喝一壶!”
顾清风沉吟道:“王将军所言有理,但‘洛邑城’乃靖安王经营多年的老巢,城防坚固,守军众多,强攻或潜入破坏难度都极大,风险太高。不如将重点放在持续袭扰其粮道和补给线上,积小胜为大胜,不断放血,迫使其前线难以为继。”
云怀瑾则更关注全局和后勤:“东西两线作战,消耗巨大。我们的粮食储备尚可支撑数月,但药材、铁料、制作特殊装备的稀有材料已显紧张。必须统筹规划,优先保障前线最急需的物资。同时,民众动员也已接近极限,需注意休养生息,避免民力枯竭。”
工坊司的负责人则汇报了赶制新式装备的进展和困难,特别是根据林晚提供的原理制作“简易能量干扰装置”和“强光发射器”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