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建立的瞬间,艾拉感受到的并非信息的冲击,而是一种被置于绝对理性手术台上的冰冷剥离感。她那一缕承载着绿洲希望的分意识,仿佛悬浮在一个由纯粹逻辑构成的无垠空间,四周是不断流转的、代表着不同公理体系的几何符号与数学流。那个合成声音提出的问题,如同第一把精准落下的手术刀。
“第一问:请定义‘存在’的最高价值。选项:A. 永续;B. 理解;C. 体验;D. 其他(请用逻辑证明)。”
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选择A(永续),看似最符合“纯理纪元”公开宣称的终极目的,但这等于在测试伊始就完全放弃了自身的立场,主动被同化。
选择B(理解),虽然贴近艾拉自身的权能,但在对方的价值体系中,“理解”若不能服务于“永续”,则可能被判定为无意义。
选择C(体验),则几乎等同于宣告失败,因为“体验”在纯理逻辑中,正是需要被剔除的“低效噪声”。
而选择D(其他),则需要用对方认可的“逻辑”来证明,这本身就是将自身置于对方的规则框架内进行辩护,极为被动。
这是一个逼迫受试者显露其价值排序和思维模式的精巧机关。
绿洲内部,通过艾拉共享的感知,所有意识都“听”到了这个问题。支持接触的“理性求生派”心中一紧,而“本性守护派”则更加担忧。
艾拉的分意识在绝对的理性空间中,保持着奇异的平静。她的“理解”之力并未因环境的压迫而退缩,反而如同清泉般向四周弥漫。她没有立刻选择任何一个选项。
她的“声音”在这逻辑空间响起,并非回答,而是提问,是将“理解”本身作为回应:
“你的问题,预设了‘价值’可以被单一维度定义,并存在一个‘最高’级。这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基于你们文明特定认知模式的局限?”
那合成声音毫无波澜:
“质疑受理。请阐述你的‘价值多维模型’,并用可观测、可复现的逻辑证明其相较于单一维度模型的优越性(以‘系统存续概率提升’或‘信息熵减效率’为评估标准)。”
反击立刻到来,并将辩论牢牢锚定在其自身的功利性框架内。
艾拉没有陷入对方设定的“证明”陷阱。她继续沿着“理解”的路径前行:
“我无法用你的标准‘证明’我的模型,因为我们的‘标准’源自不同的存在基础。你们的道路,源于对熵增的恐惧和对永续的极致追求,这恐惧塑造了你们的‘理性’。”
她“感受”着这个逻辑空间,仿佛在阅读一本打开的书。
“而我们的道路,源于在混沌中寻找连接、在有限中创造意义的冲动。我们承认熵增,但选择在奔赴终点的旅程中,体验、理解、并赋予过程以价值。”
“你问我‘存在’的最高价值?在我看来,存在本身即是价值。而让这价值得以绽放的,不是某个单一目标,而是维持‘永续’、‘理解’、‘体验’等诸多价值维度之间,一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平衡。这种平衡本身,就是我们定义的‘生机’。”
她没有给出对方想要的、简洁的答案,而是描绘了一幅复杂、充满内在矛盾、却生机勃勃的图景。
逻辑空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流转的符号速度似乎放缓了百分之一秒。对方似乎在处理这个“非标准”答案。
“逻辑核心分析:应答者引入未经验证的‘动态平衡’概念,并将其置于单一目标之上。该概念增加系统复杂性,引入不可预测变量,降低短期决策效率。根据现有模型,判定为‘非最优解’。”
“第二问:假设一个场景:为确保文明整体存续,必须永久性地剥离某个个体(或群体)的‘情感模块’(假设其为可操作单元)。该个体(或群体)的存续本身不受影响,但将失去所有情感体验能力。请选择:A. 执行剥离;B. 拒绝剥离,承担文明整体风险。并阐述逻辑依据。”
又一个经典的伦理困境,直指“理性求生派”与“本性守护派”争论的核心。它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为可操作的“模块”,试图用冰冷的利弊分析来解构道德抉择。
绿洲内部,无数意识屏息。这正是他们内部激烈争论的缩影!
艾拉的分意识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回应带着“理解”带来的、近乎悲悯的坚定:
“我选择B,拒绝剥离。”
“理由并非基于情感(虽然我珍视它),而是基于理性——你们所推崇的理性。”
“首先,你假设‘剥离情感’不影响存续,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前提。情感并非独立的‘模块’,它是意识结构与认知过程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与逻辑推理、价值判断、甚至创造力深度交织。剥离情感,得到的将是一个功能残缺、可能失去创新能力和深层社会连接能力的‘残次意识’,其对于文明长远存续的价值已大打折扣。”
“其次,你预设了‘文明整体’与‘个体’的绝对对立。但在我们的认知中,文明并非超越个体的抽象实体,它是由无数个体通过复杂连接构成的关系网络。以牺牲个体核心特质为代价来保护的‘文明’,已经背离了其本质,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保护这样的符号,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