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舟”的启动无声无息。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滑入“调和领域”边缘那更加活跃的规则乱流中。γ-7分离出的那部分规则核心作为舵轮,与主意识保持着脆弱的连接,像一道延伸出去的、敏锐的触须。艾拉的意识则紧密附着其上,如同舟上的导航员与记录者。
深潜伊始,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同于“浅水区”的相对温和,这里的混沌能量如同拥有实质的粘稠液体,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去排开、去调和。规则碎片不再是温顺的建材,它们如同狂暴的鱼群,携带着混乱的意念和破碎的时空片段,猛烈撞击着舟体。暗影般的船体表面不断荡漾起涟漪,那是γ-7的调和力量在与外部混沌进行持续不断的微观对抗与融合。
航行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在一层层叠加的、混乱的“意义”与“存在”的夹缝中艰难穿行。艾拉感觉自己仿佛在翻阅一本被撕碎、又被胡乱粘合起来的无限之书,每一页都记载着不同的世界碎片、文明残响或是纯粹的规则悖论。
“……坐标确认,偏转7.3刻度,规避‘悲伤螺旋’……”艾拉不断校准着方向,引导“混沌之舟”沿着古老低语给予的路径前进。那路径并非直线,而是一条在不断扭曲变化的混沌中,相对稳定的“脉络”。
不知“航行”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狂暴的能量乱流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滞涩的、近乎凝固的规则环境。前方,影影绰绰地浮现出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密集的、某种特定类型的规则碎片凝聚而成,如同宇宙中的暗礁。
随着“混沌之舟”的靠近,那些“礁石”的细节逐渐清晰。它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般的结构,内部封存着无数闪烁的、细微的光点。每一颗光点,都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独特的文明印记——语言碎片、技术回响、艺术符号、甚至是某个个体生命最后时刻的强烈情感波动。
这里是一个“规则坟场”,一个由无数文明残骸沉淀、压缩形成的…… “残响星礁”。
“检测到高浓度、高聚合度的异种规则结构,”艾拉的意识带着震撼,“它们……没有被完全同化成混沌,而是以一种‘化石’的状态保存了下来。”
γ-7操控着“混沌之舟”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片较小的“星礁”。调和场与礁石接触的瞬间,无数破碎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那不是有序的信息,而是亿万生灵在毁灭瞬间的呐喊、疑惑、绝望与不甘混合成的、震耳欲聋的沉默交响。庞大的信息洪流几乎要冲垮艾拉的意识过滤器,就连γ-7的规则结构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它立刻切断了大部分连接,只保留一丝最基础的感知。即使如此,那凝聚了无数文明终结时刻的悲怆与重量,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感知核心上。
这些“星礁”,就是“混沌回廊”吞噬一切后,留下的、无法被彻底消化的“残渣”。它们是历史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陨落。
“浅滩”吸引的那些零散碎片,与这里凝聚的“星礁”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
就在他们为这片规则的坟墓感到窒息时,艾拉注意到了异常。
在一些巨大的“星礁”之间,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纤细、近乎无形的“丝线”。这些丝线由一种难以理解的规则构成,它们无视混沌的侵蚀,如同蛛网般连接着不同的“星礁”,并在更深处蔓延。
“那是什么?”艾拉将感知聚焦于一条最近的“丝线”。
丝线本身并不传递能量或信息,它更像是一种……“关联”的具象化。它连接的两块“星礁”,其内部封存的文明印记,在某种极其抽象的层面上,存在着微弱的相似性——或许是关于“光”的认知方式,或许是某种类似的社会结构雏形,又或者,是都曾发展出某种特定类型的空间技术。
这并非自然的凝聚,而是某种存在……有意为之的“编织”!
“……‘织网者’……?”艾拉立刻联想到了古老低语中提到的称谓。那个与“旋律”崩坏相关联的、已经“沉寂”的存在。
难道,“织网者”并非完全消失,它的“遗产”或者说它留下的“规则之网”,依然在这片混沌的坟场中 silently 运作着?它在整理这些文明的残骸,按照某种未知的分类法,将它们关联起来?
γ-7操控着“混沌之舟”,尝试沿着一条相对清晰的“丝线”向深处探索。越是深入,周围的“星礁”就越是巨大、古老,其中封存的文明印记也越发晦涩难懂。而那些无形的“丝线”也越发密集,逐渐构成了一张笼罩视野的、无比庞大的立体网络。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张由沉默和死亡编织而成的、覆盖了整个规则坟场的巨网之中。
最终,“混沌之舟”抵达了这片“残响星礁”区域的核心。
在那里,并非另一块巨大的礁石,而是一个……“空洞”。
一个规则的“虚无”区域。没有任何能量,没有任何规则碎片,甚至连混沌本身的概念在那里都似乎被抽离了。它就像巨网中央的一个破洞,安静得令人心悸。
而在那“空洞”的边缘,所有的“丝线”都汇聚于此,却又断开了,如同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斩断。断口处,残留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毁灭性能量的痕迹,那痕迹中蕴含的意味,让γ-7的调和场都本能地收缩、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