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
阿木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幽冥寒潭的破布,每一寸血肉都在那恐怖威压下冻结、哀嚎。背上林不凡身体的重量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死死钉在冰冷滑腻的骨质地面上,动弹不得。他努力想抬头,想看清黑暗中那两点巨大的、燃烧着幽绿魂火的“灯笼”,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如同深渊巨口般的黑暗轮廓。
“圣物…觉醒…钥匙…齐聚…”
“吾之血食…终将…归于…幽冥…”
宏大冰冷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冰锥,一遍遍凿击着阿木脆弱的识海,每一次都带来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他甚至能“闻”到那股弥漫开来的、混合着万年尸骸腐朽气息和纯粹幽冥死气的味道,浓烈得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身后不远处,疤爷和狂暴苍石搏杀的轰鸣声消失了,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某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被强行压制的咯咯声。那两点巨大的幽绿魂火缓缓移动,锁定了疤爷的方向,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凭空产生,目标直指疤爷手中那块闪烁着暗金符文、正竭力抵抗的龟甲残片!
“钥匙…碎片…归来…” 深渊意念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哼!想吃下老夫?做梦!” 疤爷沙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惊怒。他手中龟甲残片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与新修复的暗金符文交相辉映,死死抵御着那股恐怖的吸力。两股同源却截然相反的力量(龟甲的守护本源与疤爷强行融入的幽冥死气)在狭小的空间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和空间扭曲的嗡鸣。
**机会!**
求生的本能如同垂死星核中迸发的最后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阿木的意志!那古兽的注意力被疤爷和龟甲吸引!这是他和林老大唯一的生机!
他不再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威压,而是像矿洞塌方时寻找缝隙的矿奴,将残存的星辰感应之力压缩到极致,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贴着冰冷滑腻的骨质地面向后蔓延。不是感知敌人,而是感知环境——寻找一条能避开古兽视线、通往更深处黑暗的路径!
识海枯竭带来的剧痛如同钝刀割肉,冷汗瞬间浸透他破烂的衣衫。但感应反馈的信息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左后方三丈,一根巨大兽骨斜倚着骨墙,下方有一个狭窄的、被碎骨半掩的缝隙!缝隙后方,气流微弱流动,通向未知!
“动…动起来…” 阿木在心中嘶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的腥咸刺激着麻木的神经。他调动起全身每一丝残存的力量,如同蚯蚓在冻土中蠕动,拖着背上昏迷的林不凡,一点一点,朝着那个狭窄的缝隙挪去!粗糙的碎骨刮擦着身体,留下道道血痕,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敢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将矿奴在监工皮鞭下练就的隐匿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身后,疤爷的怒吼和龟甲与幽冥吸力对抗的爆鸣成了最好的掩护。
十寸…五寸…终于!他半个身子连同背上的林不凡,挤进了那狭窄、散发着浓烈霉腐气息的缝隙!缝隙比想象的更深、更曲折,如同巨兽的肠道。阿木不敢停留,用尽最后力气向内又拱了几尺,直到完全被黑暗和碎骨吞没,才如同虚脱般瘫软下来,剧烈却无声地喘息。怀中的符箓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传递来一丝微弱却恒定的清凉,勉强护住他最后的心脉。
缝隙外,骨殿中央的对抗达到了顶点!
“孽畜!真当老夫是泥捏的?!” 疤爷显然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啸!他手中龟甲残片上的暗红纹路疯狂蠕动,竟主动吞噬起缠绕其上的幽冥死气!龟甲光芒暴涨,一股狂暴、混乱、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轰然爆发,狠狠撞向古兽的吸力!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伴随着空间碎裂般的脆响!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剃刀,瞬间席卷了整个骨殿!无数巨大的兽骨被绞成齑粉!阿木藏身的缝隙剧烈摇晃,大块碎骨簌簌落下,几乎将他掩埋!
“吼——!!!” 古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那两点巨大的幽绿魂火疯狂闪烁,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龟甲本源和混乱幽冥的反击伤到了!恐怖的吸力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疤爷的身影化作一道扭曲的灰影,毫不犹豫地朝着骨殿入口方向亡命遁去!同时,他屈指一弹,一道缠绕着浓郁幽冥死气的乌光如同毒蛇,狠狠射向被古兽威压压制在原地、依旧保持扑击姿态的狂暴苍石!
“废物!留给你加餐吧!”
乌光瞬间没入苍石庞大的身躯!深青色的皮毛瞬间大片乌黑、腐烂!苍石发出更加痛苦和暴戾的嘶吼,巨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却因幽冥之力的侵蚀和古兽威压的双重束缚,行动变得极其迟缓!
古兽的注意力瞬间被眼前这头散发着天狼血气、又被幽冥之力侵蚀的“血食”所吸引!那两点巨大的魂火再次锁定狂暴的苍石,一股新的、更加贪婪的吸力开始酝酿!
骨殿深处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但巨大的危机并未解除!古兽随时可能吞噬苍石后继续搜索!荒沙盟、落星宗、幽冥殿的追兵也随时可能封锁这片废墟!
阿木靠在冰冷的骨壁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灰尘和血腥味。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片用破布小心包裹的九转还魂草叶。翠绿的光晕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萤火,映照着林不凡眉心那狰狞的暗红晶纹。晶纹蔓延的速度似乎被磅礴生机死死压制着,但林不凡的气息依旧微弱如游丝。
“必须…离开这里…” 阿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收起草叶,将残存的星辰感应之力再次凝聚,小心翼翼地探出藏身的缝隙。
外面狂暴的能量乱流还未平息,骨粉和烟尘弥漫。古兽那两点巨大的魂火如同两轮幽绿的冥月,正缓缓移向痛苦挣扎的苍石方向。暂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
感应之力如同最谨慎的触须,在混乱的能量场和弥漫的尘埃中艰难穿行,勾勒着骨殿更深处的地形——倒塌的巨大肋骨形成的天然拱廊,堆积如山的破碎骨堆构成的障碍,还有…一条被巨大脊椎骨半掩着的、通向更深黑暗的狭窄通道!
那条通道!阿木的心猛地一跳。符箓紧贴胸口,在感应之力触及那条通道入口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纯净的水元气息**!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与这污秽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有…活路?” 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阿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再犹豫,再次咬紧牙关,拖着林不凡,小心翼翼地爬出藏身的碎骨堆,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巨大兽骨的阴影,朝着那条被脊椎骨半掩的通道口挪去。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古兽沉重的呼吸声如同闷雷,每一次都让阿木身体僵硬。苍石痛苦的嘶吼和挣扎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阿木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
终于,他摸到了那根冰冷巨大的脊椎骨。通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更加浓重的腐朽气味,但那股微弱的水元气息却清晰了一丝!符箓的震动也明显了一点!
就在阿木准备先将林不凡推进去时——
“咳咳…小…小兄弟…”
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堆破碎的骨渣下传来!
阿木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中下意识地握紧了那片边缘磨锋利的碎骨!
只见那堆骨渣微微拱动,一只沾满污血和骨粉的、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接着是一张布满沙尘和血痂、异常熟悉的枯槁老脸——**老葛头**!
他竟然没死在聚宝楼的混乱里?还一路跟到了这里?!
“葛…葛老?” 阿木的声音带着极度的警惕和难以置信。符箓紧贴胸口,传递来一股**混乱、虚弱、带着剧烈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卑微祈求**的意念。没有明显的恶意,却更让阿木心头发紧。
老葛头艰难地扒开压在身上的骨渣,露出半个身子。他身上的粗布麻衣破烂不堪,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努力聚焦,看清是阿木后,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哀求。
“小…小兄弟…救…救我…” 老葛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黑蝎帮…沙匪…追我…他们…他们知道我…我给过你药…”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阿木的裤脚,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我…我不想死…我…我告诉你个秘密…换…换条活路…”
秘密?阿木的心猛地一沉。在这种绝境下,老葛头的“秘密”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但他眼中那份底层小人物濒死的恐惧和哀求,又让阿木无法狠心一脚踢开。他想起了瘦猴,想起了矿洞里那些同样卑微挣扎的面孔。
“…快说!” 阿木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骨殿中央。古兽似乎已经抓住了狂暴的苍石,苍石的嘶吼变成了痛苦的呜咽,伴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时间不多了!
“商…商会…” 老葛头急促地喘息,眼中充满了恐惧,“控制…流沙集黑市的…不是…不是荒沙盟…是…是‘万川商会’!毒蝎…疤爷…他们…都…都听商会的!秘宝会…还魂草…是…是商会和幽冥殿…做的局!巴图…黑蝎帮…都是…都是棋子!” 他如同倒豆子般,语无伦次地吐出这些惊悚的信息,“我…我以前…是商会到土屋区…”
万川商会!苍厉背后的势力!流沙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魂草是陷阱!这一切的线索瞬间在阿木脑海中串联起来!难怪毒蝎能拿到内部消息!难怪疤爷能追踪到这里!原来背后是这庞然大物在操控!
“通道…后面…” 老葛头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阿木身后那条被脊椎骨半掩的黑暗通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通向…墟市…真正的…核心…那里…有…有‘泉眼’…是…是玄龟族…留下…净化…幽冥的…或许…能…能帮到…你背上…那位…” 他每说一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
泉眼?净化幽冥?阿木猛地看向那条通道!符箓传来的微弱水元气息似乎印证了老葛头的话!这可能是救林老大的关键!
“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老葛头眼中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苍石最后一声凄厉短促的哀鸣从骨殿中央传来!那两点巨大的幽绿魂火猛地转向,带着一种进食后的满足和新的贪婪,缓缓扫向阿木和老葛头藏身的角落!恐怖的威压再次如同山岳般压下!
没时间犹豫了!
阿木一咬牙,猛地将老葛头从骨渣堆里拖了出来!老葛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阿木也顾不上他的断腿,先将昏迷的林不凡用力推进那条狭窄的通道,然后连拖带拽,将老葛头也塞了进去!他自己则如同灵活的泥鳅,在古兽魂火锁定前的一刹那,最后一个侧身挤入通道,反手将几块巨大的碎骨死死堵在入口处!
几乎在碎骨堵死的瞬间——
轰隆!
一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撞在通道入口的脊椎骨上!整条通道剧烈摇晃,骨粉簌簌落下!堵门的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古兽愤怒的咆哮和贪婪的意念如同实质般穿透骨壁!
“快走!” 阿木低吼一声,顾不上查看老葛头的伤势,背起林不凡,凭借着符箓对前方那微弱水元气息的感应,在绝对黑暗的通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老葛头拖着断腿,咬着牙,发出压抑的痛哼,拼了命地跟在后面。
通道蜿蜒曲折,如同巨兽的肠道,时宽时窄。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骨粉和不知名的粘稠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朽和死亡气息。阿木的星辰感应之力在绝对的黑暗和能量压制下效果大减,只能完全依赖符箓那微弱却坚定的指引。
不知奔逃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身后古兽撞击通道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但那股被锁定的冰冷贪婪感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去。
“呼…呼…不行了…小兄弟…歇…歇口气…” 老葛头的声音带着濒死的喘息,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厚厚的骨粉中,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阿木也到了极限,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将林不凡小心放下,自己也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符箓边缘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蓝光。
“葛老…那泉眼…还有多远?” 阿木的声音嘶哑。
“不…不知道…” 老葛头的声音充满痛苦和茫然,“我…我也是…听…听以前商会…一个老供奉…醉酒后…提过一嘴…说…说葬骨墟市…深处…有玄龟…留下的…一线生机…连接着…地脉水眼…能…能净化邪祟…但…但没人…真正…找到过…”
听说的?阿木的心沉了下去。但符箓的指引确实存在,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