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原的风,刮得愈发狂躁了。它卷着沙砾,撞在明军的盾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奏响序曲。朱棣立于前军后方的高台之上,衣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军阵,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帖木儿汗国军营,眉头紧锁如铁铸的山峦。
高台之下,宋晟、傅友德、张玉、顾成等一众将领,皆是身披重甲,手持兵刃,神色凝重。他们的目光,时而扫过明军的防线,时而落在朱棣的身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
自军粮掺沙一案爆发以来,前线的军心虽未溃散,却也隐隐浮动。朱棣一面下令彻查粮仓,一面加急传信回京,等待着徐妙云那边的消息。可谁也没有想到,帖木儿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再次发动进攻。
“陛下,帖木儿的军营异动频繁,斥候回报,其麾下大军正在集结,看这架势,怕是要倾巢而出。”傅友德沉声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警惕。
朱棣微微颔首,目光愈发锐利:“他等不起了。军粮告急,伤亡惨重,国内不稳,拖得越久,对他越是不利。这一次,他怕是要孤注一掷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帖木儿汗国军营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号角声。那号角声,凄厉而决绝,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响彻整个旷野。紧接着,如黑云压城般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出军营,朝着明军的防线,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这一次,帖木儿汗国的军队,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分兵袭扰两翼,也没有用轻骑兵游动作战,而是将所有的兵力,都凝聚成了一支黑色洪流,朝着明军防线的一处阵地,发起了猛攻。那块阵地,是明军防线的薄弱之处,地势稍缓,利于骑兵冲锋。帖木儿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谋划,才选择了这个突破口。
“列阵!结刺猬阵!”王弼的怒吼声,在明军防线之上炸响。他亲自坐镇隘口,手中的长刀直指苍穹,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明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盾牌兵手持加强版的铁盾,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长矛兵将长矛斜指天空,矛尖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神机营的士兵们,将火炮与火铳架设在盾墙之后,炮口对准了冲来的敌军。
可这一次,帖木儿的军队,却像是疯了一样。
第一批冲锋的,是帖木儿汗国的精锐步兵,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明军的盾墙冲来。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放!”神机营指挥使一声令下。
火炮轰鸣,火铳齐射。铅弹与炮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出,落在冲锋的步兵之中。瞬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第一批步兵,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可还没等明军的士兵们喘口气,第二批步兵,又冲了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眼中的疯狂,愈发浓烈。
“这是……车轮战?”张玉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添油战术,这老小子疯了吧!”
帖木儿的战术,简单而残酷。他将麾下的军队,分成了数百个营。一营打光了,立刻换上另一营,不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像是在赌,赌明军的体力,赌明军的士气,赌明军的防线,会在这样无休止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更让明军将士们心惊胆战的是,帖木儿的骑兵,竟然也加入了冲锋的行列。而且,不少骑兵的身上,都绑着鼓鼓囊囊的火药包。他们骑着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明军的盾墙。一旦被被打落马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点燃引线。
“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明军的盾墙前接连响起。火药包炸开的威力,虽然不足以彻底摧毁盾墙,却也震得盾牌兵们气血翻涌,头晕目眩。不少盾牌兵被震得松开了手中的盾牌,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稳住!给老子稳住!”百户千户们挥舞着长刀,斩杀想要后退的士兵,厉声嘶吼,“盾墙不能破!一旦破了,我们全都得死!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盾牌兵们咬紧牙关,死死地顶住了盾牌。他们的手臂,因为承受了太大的冲击力,已经开始颤抖。鲜血,从他们的嘴角溢出,可他们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这场厮杀,惨烈得超乎想象。
帖木儿的军队,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波接着一波地冲锋。明军的士兵们,也杀红了眼。他们挥舞着刀枪,与冲上来的敌军绞杀在一起。
隘口前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染红。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河,就连呼啸的风,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高台之上,朱棣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鲜血。
“疯了……帖木儿是真的疯了。”宋晟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征战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打法,剩下一个人也要跟你接着干。
傅友德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这种车轮战,是兵力优势方对劣势方的打法。帖木儿的兵力,明明不如我们,兵甲器械也与我们不相上下,他怎么敢?他就不怕自己这点家底,被彻底败光吗?”
朱棣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疯狂冲锋的敌军,心中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帖木儿没有退路了。
这场战事,帖木儿汗国精锐尽出,耗费的钱粮,更是天文数字。他率领大军,奔袭千里,来到这片草原。若是就这样无功而返,他的帝位,定然不稳。国内的那些反对者,定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他不仅会失去帝位,甚至可能身首异处。
对帖木儿这样的枭雄来说,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有的时候,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朱棣的目光,望向帖木儿汗国的主营方向。他仿佛能看到,那顶黑色的帅帐之中,帖木儿正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麾下的士兵,一波波地死去。
事实,也的确如此。
帖木儿汗国的主营之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帖木儿身着王袍,腰佩弯刀,站在舆图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代表着明军隘口的标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帐外,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清晰地传入帐内。可帖木儿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死去的士兵,不是他的子民,不是他的将士,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帐下,一众将领,皆是垂头丧气,脸色惨白。他们看着帖木儿的背影,嘴唇蠕动着,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大汗……”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颤巍巍地站出来,躬身道,“我军伤亡太大了。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不如……不如班师回朝吧。来日方长,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没有必要和明国,不死不休啊。”
“是啊,大汗,再打下去,这十几年来攒下的军队,就要彻底败光了!”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只有少数隐忍不发,但眼神中的希冀暴露了他们的想法。
“班师回朝?”帖木儿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回朝?回哪个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一丝疯狂:“帝国能存活至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停征战!靠的是以战养战!靠的是掠夺他国的钱粮,来供养我们的国民,我们的朝廷!如今,我们奔袭千里,未得寸金,未夺寸土,反而浮尸十万之众!此时退却,必定功亏一篑!将来回国,帝国必定动荡不安!那些反对的人,会放过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