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朱棣轻轻颔首,大明祖制向来如此,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朱见深以庶长子的身份登基,合乎礼制,倒也不会引发太大的朝堂动荡。
可随着天幕上的内容继续浮现,朱棣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眸中泛起几分难以掩饰的恻隐。
【朱见深的童年,不能说历经磨难,亦可称得上坎坷不平。朱祁镇御驾亲征瓦剌,爆发土木堡之变时,朱见深尚且是个懵懂孩童,懵懂无知的年纪,便遭遇父皇被俘、国运飘摇的大变故,宫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他虽身为皇子,却也只能在深宫之中,任由命运摆布。】
【皇叔朱祁钰临危登基,稳定朝局,可随着帝位日渐稳固,朱祁钰心中渐生私心,不愿再将皇位归还朱祁镇一脉,不止一次想要废除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储君。那段时日,朱见深在皇宫之中,处境极为尴尬,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宫人太监,纷纷避之唯恐不及,朝中官员也多持观望态度,无人敢轻易亲近,他每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生怕行差踏错,便招来杀身之祸,童年岁月,满是冰冷与惶恐。】
天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柔软的刀子,轻轻划过朱棣的心头。他自幼生于皇室,虽也历经战乱,可也曾享受过父皇的庇护,母后的疼爱,还有兄弟们的相伴,即便后来争储夺位,发动宫变,那也是他成年之后的选择,是为了帝王之位的主动出击。
可朱见深不同,他自出生起,便身不由己,懵懂年纪便遭遇家国大变,父皇被俘,皇叔登基,自己的太子之位朝不保夕,在冰冷的深宫之中,无人依靠,无人庇护,每日活得小心翼翼,那般惶恐与无助,是朱棣从未体会过的。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朱棣低声呢喃着,语气中满是心软,眸中的帝王威严褪去几分,只剩下几分寻常长辈的怜惜,
“生在皇家,于旁人而言,是无上的荣耀,可于他而言,这便是最大的不幸啊。”皇家无亲情,皇权之下,皆是算计,朱见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卷入了朝野的纷争与算计之中,无从逃避,无从选择,只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艰难求生。
天幕上的内容依旧在继续,诉说着朱见深在坎坷童年里的一抹微光,朱棣的目光紧紧盯着天幕,心中的恻隐,渐渐多了几分暖意。
【在这般高压冰冷的环境下,朱见深便逐渐养成了口吃的恶习,每逢紧张或是面对生人,便会言语不利,难以顺畅表达心中所想,这也成了他一生的印记。也是在这冰冷刺骨、人人自危的皇宫之中,朱见深遇到了他一生的光——一位姓万的宫女,此女年长朱见深十七岁,一说年长十九岁,彼时朱见深孤苦无依,这位万姓宫女始终不离不弃,待他温柔体贴,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他惶恐不安时陪伴左右,在他遭遇刁难时挺身而出,护他周全。】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冷暖自知,唯有这位万姓宫女,给予了朱见深最纯粹的温暖与依靠,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彼此慰藉,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这份情谊,贯穿了朱见深的一生,未曾更改。】
“原来这冰冷的皇宫之中,竟也有这般真挚的人情冷暖。”朱棣不由发出一声感叹,眸中泛起几分动容。深宫大院,最是无情,权力交织,人心叵测,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之事,比比皆是,可朱见深与这位万姓宫女之间,却在这般冰冷的环境里,滋生出这般纯粹的情谊,无关权力,无关身份,只是彼此依靠的温暖,这般情谊,实属难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立于御座旁的贴身太监,这太监自幼便跟在他身边,从燕王府一路到奉天殿,沉稳谨慎,最是懂他心意,朱棣平日里也习惯了与他说些闲话,此刻心中有感,便随口问道:“小鼻涕,你说呢?这深宫之中,这般情谊,倒是难得。”
“小鼻涕”是朱棣私下里对这太监的称呼,因他幼时流鼻涕,朱棣便随口取了这个昵称,多年来未曾更改,唯有在无人之时,才会这般唤他。
那太监闻言,脸色骤变,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大气不敢喘,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此等皇家秘辛,皆是天幕所言的后世之事,奴才身份低微,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多言半分,还请陛下恕罪。”
皇家之事,最是敏感,尤其是天幕所言的后世皇家秘辛,更是半点不敢妄议,他深知朱棣的性子,看似随和,实则对皇权之事极为看重,若是自己稍有不慎,说错一句话,便是杀身之祸,故而唯有以惶恐姿态请罪,不敢有丝毫逾矩。
朱棣看着他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骂道:“你这奴才,倒是越发谨慎了。罢了罢了,起来吧,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瞧把你吓的。”
“奴才谢陛下恩典!”那太监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依旧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喘,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惶恐。
朱棣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为难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天幕。
奉天殿内,再次归于寂静,唯有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军报,依旧昭示着边境的烽烟。朱棣深吸一口气,方才因天幕内容而起的诸多情绪,或是恻隐,或是动容,或是感叹,尽数被他压入心底,眸中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坚定与锐利。
朱棣望着案几上的军报,眸中目光坚定,天幕的提示,终究只是旁助,真正的破局之法,终究要靠自己,靠麾下的文臣武将,靠大明的万千将士。
这般想着,朱棣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他抬手对着殿外扬声吩咐道:“传旨,召兵部尚书、成国公、英国公即刻入宫议事!”
“嗻!”殿外禁军高声应和,声音穿透奉天殿的层层殿宇,朝着兵部与诸位国公的府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