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目光在杨继业那张带着真诚与一丝坚持的脸上扫过,微微一笑:“杨长老有事但去无妨。继业公子青年才俊,许某也早有耳闻,能有机会与公子交流,亦是幸事。”
见许星遥应允,杨震烈这才放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叮嘱了杨继业几句莫要失礼,便拱手告辞,先行离开了别院。
送走杨震烈,殿内只剩下许星遥与杨继业二人。许星遥重新落座,示意杨继业也坐下,温声道:“杨公子有何修行疑问,但讲无妨。许某虽才疏学浅,但也可共同参详些许。”
杨继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看向许星遥,开口问道:“许城主,您来临波城,执掌别院,已有一段时日。以您所见所感,觉得我杨家如今……情形如何?这临波城,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确实没料到杨继业会抛开具体的修行探讨,问出了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
“哦?”许星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答反问,“杨公子何出此问?杨家如何?临波城又如何?”
杨继业似乎料到许星遥会有此一问,并未回避,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与忧虑,缓缓道:“在许多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我杨家或许正是一片大好形势,如日中天。家主乃临波唯一灵蜕九层,威震一方;炼器坊生意兴隆,技艺独步;家族子弟也算人才辈出。可是……”
“可是这繁华之下,在继业看来,却是危机暗藏,如履薄冰。不说别的,单说我父亲闭关之事,城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想必城主也心知肚明。他若一举成功,我杨家自然更上层楼,在这临波海域的地位更加稳固。可若是……他失败了呢?”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父亲,是杨家的擎天之柱。他若安然无恙,一切自然风平浪静。可这根柱子一旦不稳,甚至倒下,那么整个杨家,必将地动山摇。”
“再者,”杨继业的目光投向殿外,“如今代行家主之权的振叔。父亲闭关前,将家中诸多事务暂时托付于他,是因其在家族立场相对中立,且行事老成持重,可平衡各方。可若父亲真的出了意外,振叔……他还愿意交出手中权柄吗?”
“即便振叔本人顾全大局,可他背后那些依附于他的族人,以及与他关系紧密的三叔,他们又会作何反应?会甘心吗?”
“振叔虽是长老,威望不低,但终究是旁系出身。三叔性格如何,城主定然也有所耳闻。我虽为嫡系少主,又有大伯支持,但大伯……他终究志不在此。到时,家族内乱,恐怕难以避免。”
许星遥听着杨继业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不仅炼器天赋出众,对家族局势的洞察也如此敏锐,更难得的是,他能清醒地看到繁华表象下的隐忧,而非盲目乐观。
“杨公子身为杨氏少主,自身亦有灵蜕修为,年少有为,眼界不凡。”许看着杨继业,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如此,为何当初杨家主闭关之时,不直接将家族诸事,至少是部分权责,托付于你,而是选择了杨振长老?以公子之能,加以历练,未必不能稳住局面。”
杨继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是继业自己……当初,并不愿意。”他低声道,“不瞒城主,继业自幼便痴迷于炼器之道,看着大伯在炼器室中挥汗如雨,看着一块块顽石精铁在他手中化为法器,那种纯粹的成就感,远比处理家族那些纷繁复杂的庶务,更让我心驰神往。”
“城主或许觉得我幼稚,不识大体,可这就是我内心真实所想。自从侥幸突破灵蜕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我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炼器室中,打磨技艺,参悟灵纹,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大伯一样,成为一名铁师,为杨家,更为我自己,炼制出可以流传后世的法器。”
“可是,”他话锋一转,“我的身份,注定不允许我这么自私。我是杨震山的儿子,是杨家名正言顺的少主。父亲闭关,家族需要一个稳定人心的象征,也需要一个未来足以接过重担的继承人。所有人都看着我,振叔,三叔,族老……我躲不开,也逃不掉。”
“所以,你感到矛盾,感到压力,甚至……有些悲观?”许星遥温和地问道。
杨继业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吧。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广阔天空,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挣脱不了。一边是心之所向的器道,一边是身负之责的家族,难以两全。而眼下的局面,父亲闭关前途未卜,家族内部暗流汹涌,城中其他势力虎视眈眈……每每思之,便觉心头沉重,前路迷茫。”
“所以,继业今日冒昧,想借城主这双超脱于临波棋局之外的眼睛,帮我看看,我杨继业,究竟该如何自处?”
许星遥看着眼前这个坦诚道出内心困境的年轻人,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杨公子,”许星遥声音平和,“你能看到这些,思考这些,已远超许多浑浑噩噩的世家子弟。矛盾与压力,是修行必经之路。无论是专注于器道,还是承担起家族重任,都需要强大的内心与清晰的认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公子是否将目光,局限得有些过于狭窄了?或者说,将器道与家族责任这两件事,看得过于对立了?”
“狭窄?对立?”杨继业微微一怔。
“不错。”许星遥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只看到了临波城,只看到了杨家。然而,器道之巅,在何方?家族兴盛之路,又在哪里?难道仅仅在于能否炼制出更高阶的法器,或者能否在这临波城内压过其他家族一头吗?”
“临波城,地处东海之滨,资源匮乏,格局不大。真正的器道大师,其目光当在九天云外,其胸襟当容四海之水。他们追求的,是器物上蕴含的天地至理,是技艺与大道共鸣的瞬间。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纠结于一家一族之权柄,眼界便小了。自己的心境,自然也难以真正开阔。”
“至于家族……”许星遥缓缓道,“一个家族的兴盛,根基在于人,在于传承,在于能否不断汲取新的养分,适应变化的环境。固步自封,排外守成,或许能保一时安宁,却绝非长久之计。杨家若想真正跳出这海边小城的藩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需要的不仅仅是杨家主一人的武力威压,或是炼器坊一时的生意兴隆,更需要开放的胸襟,长远的眼光。”
杨继业听得心神震动,许星遥的话,让他看到了之前从未设想过的风景。器道追求与家族责任之间的矛盾,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另一种解读的可能。
“城主的意思是……继业不应只盯着杨家内部这一潭水,也不应只将炼器视为摆脱责任的途径?”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路,终究要自己走,选择,也要自己做。”许星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道,“但无论如何,提升自身修为与技艺,总是不会有错。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更多面对变局的底气。至于家族……顺势而为,徐图缓进,或许比消极逃避,更为明智。”
杨继业陷入沉思,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继业今日冒昧叨扰,受益匪浅。往日心中郁结,豁然开朗了许多。多谢城主指点迷津。”
“杨公子客气了。些许浅见,能对公子有所启发便好。”许星遥虚扶一下,道,“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别院坐坐。无论是探讨修行,还是闲聊世事,许某皆欢迎之至。”
“一定!”杨继业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