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业离去后,临波别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许星遥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护城大阵的修复之中。对于阵法之道,他的确算是一个门外汉,但修行之人也可触类旁通。更何况,他手中不仅有眠玉长老毕生阵法心得凝聚的珍贵玉简可供时时参详,更有那张描绘了临波城护城大阵原始风貌的阵图作为指引。
真正的难题,在于这大阵数百年来疏于维护,甚至被人为改动、破坏,许多关键节点的阵基都已损毁,只留下一些残缺的痕迹。
这是一项庞大而精细的工程,考验的不仅是阵法造诣,更是耐心、细心与统筹全局的能力。
许星遥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桌案上铺满了新旧对比的阵图、地脉勘测记录、灵材清单以及他绘制的无数推演草稿。烛台里的灵油常常燃尽又添,火光映照着他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头,直至深夜。
他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又对着墙上悬挂的临波城全域图出神,手指在虚空虚点,勾画着灵气流转的轨迹。
从杨、冯两家调来的五名年轻阵修,起初只是做些辅助工作,随着修复工程的深入,许星遥也开始将一些关键的环节交给他们去实践。这几个年轻人起初战战兢兢,但在许星遥的大胆放权下,进步飞快。
修复工作从最容易确定的阵基位置开始。这些阵基多位于城池四角、关键建筑之下或地脉节点之上。许星遥亲自带着人,一处一处地记录。损毁较轻的,便依据原图设法修补;完全坍塌的,则需根据周围环境与整体阵势,重新布设。
而修复所需的各类灵材,其数量与种类更是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虽然有三家分摊,但许多特定属性的材料仍需四处寻找。奇珍楼的利润和商队的收入,大半都投入到了这项看似无底洞的工程中。
冯安伤势渐愈后,主动向许星遥请缨,承担起了部分物资调配与账目核对的工作,为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时间在繁重而有序的修复工作中悄然流逝。后院灵田在鲸落灵脉的持续反哺下,生机愈发旺盛,新开垦的土地也已稳定产出。奇珍楼的生意稳步增长,商路愈发成熟。
就在这般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两个多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黄昏时分,晚霞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许星遥刚刚结束了对一处位于码头附近隐蔽阵基的最终检查,带着疲惫回到别院主殿,还未坐下喝口茶,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院主,杨师兄回来了!飞舟刚在城外降落,此刻已到院门!”
许星遥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与期待。他放下茶壶,整了整衣袍,平静道:“让他来此处见我。”
“是!”
不多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后,殿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却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杨继业。
与两个多月前相比,他看起来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经过了烈火的淬炼,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犹疑与彷徨。
杨继业的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他身前约三步处站定。随后,在许星遥的注视下,他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杨继业,拜见师尊!”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窗外的晚风似乎也识趣地停滞了一瞬,不敢打扰这一刻。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伏地叩首的杨继业,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看来,你是通过问心路的考验了。”
杨继业直起身,但依旧保持着跪姿,恭声道:“回师尊,弟子……侥幸通过。”
太始道宗收录门徒,除了大开山门,从各地遴选凡人孩童外,还有一种途径,便是得到门中修为在玄根境及以上真传弟子的认可,直接被其收为弟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免去考核。这些人同样需要踏上问心路,唯有通过者,其师承关系才会被宗门正式承认,录入谱牒。
许星遥让杨继业护送那些孩童前往宗门,一个重要目的,便是给他这个机会。
此事,早在先前那场决定临波城格局的会面之后,他便与杨震山深谈过一次。杨震山突破玄根,寿元大增,足以庇护杨家百年。他深思熟虑后,认为儿子能拜入许星遥门下,无论对杨继业个人道途,还是对未来杨家与别院的关系,都远胜于将他困在临波城继承家业。故而,欣然同意。
如今,杨继业成功归来,这一声“师尊”,便是最好的结果。
“侥幸?”许星遥嘴角微扬,“问心路上,可没有什么侥幸。你能通过,便是你的本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一路奔波,辛苦了。”
“谢师尊。”杨继业这才起身,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恭敬地垂手侍立片刻,见许星遥再次示意,方才在那张椅子上端坐下来。
许星遥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水,递至面前,这才问道:“此行还顺利吗?那些从临波带去的孩子,最终情况如何?”
“回师尊,一路还算顺利。” 杨继业双手接过茶盏,开始汇报,“穿云舸飞行平稳,孩子们虽初次乘坐飞行法器有些不适,但并无大碍。沿途按师尊给的舆图行进,避开了几处可能有险的区域。只在途中,遇到一小股最高不过尘胎后期的劫修。随行的两位前辈稍稍展露灵蜕中期的气息,对方便四散逃窜了,并未起真正冲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关于问心路……弟子在墨雪峰见了莫师伯,呈上师尊玉简后,便被师伯安排与那二十三名孩童一同进入。问心路幻境丛生,直指本心,确实……不易。二十三人中,最终只有一人成功,得以拜入外门。其余,皆在途中心神失守,被阵法之力送出,未能通过。”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许星遥意料。问心路考验的不仅是资质,更是心性、毅力,乃至一丝玄妙的机缘。淘汰率向来极高,有时甚至一整批候选者全军覆没亦不罕见。临波城这批孩童,能有一人通过,已算不错。
“一人通过,也算有所收获。”许星遥点点头。
杨继业点点头,道:“弟子已将剩下的孩子都带回来了,此刻正在前院安置。他们……经历此番期望与失落,情绪普遍有些低落,尤其是几个年岁稍长的。”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仙缘缥缈,强求固然无益,但就此断绝所有希望,也未免可惜。这样,你稍后从这二十二人中,遴选出五名心性尚可的,收为别院的外门弟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