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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才辞豪右尘嚣气,忽有玄袍压府廊(2 / 2)

“难道陈公子觉得本官得不在理?”

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大人所言极是。”

陈名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是宾主尽欢、互相吹捧的场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方滔滔不绝讲道理,一方哑口无言干瞪眼。

陈名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知府,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警惕。

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迂腐,更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陈家伸出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而且挡得有理有据,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大人有此考量,那草民也不便强求。”

陈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毕竟是陈家的长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既然第一步棋没走通,那就先退一步,来日方长。

“不过,这修缮衙门的银子和这珊瑚……”

陈名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闪烁。

既然人不让进,那这钱,你总得收吧?

只要收了钱,这人情就算欠下了,以后办事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澹台望看了一眼那两箱东西,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陈家主高义,这番心意,本官替景州百姓收下了。”

听到这话,陈名心头一松。

收了就好,只要贪财,就有弱点。

然而,下一刻,澹台望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澹台望转头看向一旁的书吏,声音清朗。

“将陈公子送来的白银与珊瑚,当面清点造册!”

“这每一两银子,都要记在州府的公账上,注明是陈家捐资助学、修缮水利之用。”

“待会儿写个榜文,贴在州府大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陈家的善举!”

“至于这红珊瑚……”

澹台望走到那株珊瑚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枝杈,赞叹道:“如此珍宝,放在衙门里也是蒙尘。”

“一并入库,待日后变卖了,换成米粮,赈济城中孤寡。”

陈名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送给澹台望个人的,是私相授受,是行贿!

结果被这家伙一转手,变成了公开捐赠?

这样一来,钱是花出去了,名声是好听了,可这人情……

澹台望是一分钱都没进自己腰包,这人情还怎么算?

“大人……这……”

陈名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怎么?莫非陈公子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澹台望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这银子……是给本官个人的?”

澹台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的威严。

“陈公子,本官虽家境贫寒,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若是陈家想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污本官的清名,那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把东西抬走!”

“本官这景州衙门,虽破,却不藏污纳垢!”

这一番话,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陈名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敢是行贿吗?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承认。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陈名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草民……草民正是这个意思!”

“就是捐给公家的!”

“就是为了景州百姓!”

“我就嘛,陈家乃积善之家,怎会做那种龌龊之事。”

澹台望瞬间变脸,笑容如沐春风。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陈名的肩膀。

“既如此,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本官这几日公务繁忙,要忙着整理这烂摊子,就不留公子喝茶了。”

“待到来日,这衙门修好了,本官定当扫榻相迎,请陈家主和各位乡绅来府上一叙,共商景州大计。”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只觉得心里阵阵无语。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既……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陈名咬着牙,拱了拱手。

他转身欲走,看到那几个还傻愣着的家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滚!”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有些脱力般,缓缓靠在了公案边缘。

“大人……”

书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礼单,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些东西……真的要入公账?”

“入。”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文钱都别少,全部入库。”

“那红珊瑚也别卖了,先锁起来。”

“这东西太扎眼,现在卖了容易被人压价,留着以后当个镇库的物件也好。”

书吏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跑去库房了。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澹台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刚才这一仗,看似是他赢了。

他用官场规矩和大义名分,压住了地头蛇的试探,还顺手薅了一把羊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陈名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再加上不想在明面上撕破脸。

可一旦让他们回过味来,发现这个知府其实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甚至连个心腹都没有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暗杀、下毒、制造暴乱、煽动民变……这些世家大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卫所……”

澹台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他现在的死穴。

酉州那边,朱家覆灭,那是太子做的局。

虽然赢了,但也意味着朝廷对地方豪强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必然是收缴地方兵权。

大梁承平已久,无需地方军驻扎州府。

景州虽然偏远,但也逃不过这股风暴。

但此刻的景州需要这些兵力来抵抗世家,不然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无人可用。

这就是个死局。

澹台望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这脚步声比刚才陈名来时还要乱,还要急,甚至带着明显的踉跄。

“大……大人!”

那个刚去库房没多久的书吏,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面如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话都不利索了,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又怎么了?”

澹台望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一上午,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这书吏也是个不经吓的,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

“陈名又回来了?”

“不……不是……”

书吏拼命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大门的方向,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是穿黑衣服的……”

“那是……那是……”

书吏的话还没完,一股寒意,陡然从大门外涌了进来。

这股寒意与天气的寒冷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肃杀。

原本在大堂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这一瞬间突然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澹台望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大堂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可照在来人身上,却泛不起半点暖意。

那是一群身着玄色锦袍的人。

这种黑,不是寻常布料的黑,而是最深的墨色,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狰狞的纹路,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宛如活物。

他们腰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制式统一的长刀。

刀鞘修长,漆黑如墨,仅在刀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绳。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留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扫视之间,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在他腰间,除了一柄长刀外,还挂着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

上面只刻着一个字,一个足以让大梁百官闻风丧胆的字。

澹台望的瞳孔猛地缩紧。

只见为首之人平静开口。

“缉查司左少司主,陆峥。”

“奉太子令,南下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