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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酣歌未觉风波起,犹恃狂言藐南郎(2 / 2)

“不过,这四场大胜,足以证明一件事。”

百里穹苍环视全场,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那就是南朝军,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所谓的安北王,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吹出来的泡沫,一戳就破!”

大殿内瞬间沸腾了。

“特勒威武!”

“草原威武!”

欢呼声震耳欲聋。

唯独角里的百里元治,眉头却越皱越深。

输了四次?

短短三日?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真的溃败,一次就足以伤筋动骨,怎么可能连续四次进攻?

而且,百里琼瑶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绝不是那种无脑送死的蠢货。

更何况,她背后还有那个让他都感到忌惮的苏承锦。

这里面,有诈。

百里元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开口会惹人嫌,但他不得不。

“特勒。”

苍老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百里元治缓缓站起身,目光盯着百里穹苍。

“可有详细战报?”

“能否让老朽看看,也好见证一下特勒的功绩。”

大殿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众人都看向这个不识趣的老头。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战报就在这,国师想看,尽管拿去。”

“不过……”

百里穹苍的嘴角浮现讥讽。

“光看纸上的字,恐怕国师还会觉得我在吹牛。”

“正好,赤鲁巴还送来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

“抬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大殿侧门打开。

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力士,抬着五六口沉重的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开!”

百里穹苍一声令下,力士们掀开了箱盖。

“哗啦——”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全是人头!

那些人头面目狰狞,发髻散乱,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虽然经过了石灰处理,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惨烈。

而后面的几口箱子里,则装着堆积如山的甲胄、长刀、长弓。

全是南朝的制式装备。

“诸位请看!”

百里穹苍指着那些箱子,神色傲然。

“这些,皆是前几战的战利品!”

“这些人头,就是南朝人的脑袋!”

“这些兵器,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利器!”

“事实胜于雄辩!”

“国师,你不是要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

百里穹苍大步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长刀,扔在地上。

“当啷!”

长刀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是南朝人的兵器,诸位大可一观。”

百里元治没有去看那些人头。

他对死人不感兴趣。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那堆兵器前。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捡起一把长刀。

刀身修长,刀刃雪亮,上面还刻着大梁工部的铭文。

乍一看,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百里元治的手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

“嗡……”

声音有些发闷。

百里元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那里的达勒然。

“达勒然。”

百里元治举起手中的刀,眼神凝重。

“你来看看。”

达勒然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接过那把刀,先是掂了掂分量,眉头就皱了起来。

轻了。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触感虽然锋利,但缺乏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达勒然摇了摇头。

他没有话,但这个动作,已经明了一切。

百里元治心中了然。

周围的人看着达勒然摇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独坐在那里的羯柔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话。

王座之上,百里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达勒然。”

百里札开口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可是有什么问题?”

达勒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将那把南朝长刀平举在胸前。

然后,他伸出左手,缓缓抽出了自己腰间那柄弯刀。

“王上,特勒。”

“请看。”

话音未。

他右手猛地挥动弯刀,对着左手中的南朝长刀狠狠斩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半截刀刃飞出去的声音。

“啪嗒。”

那把南朝长刀,竟然被达勒然一刀斩成了两段!

断口整齐,如同切豆腐一般。

而达勒然手中的弯刀,却连个豁口都没有。

达勒然收刀入鞘,将手中的半截断刀扔回箱子里。

“回王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百里札。

“此刀,并非之前逐鬼关前南朝人用的战刀。”

达勒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回忆的恐惧。

“当时南朝主力所用的战刀,坚韧异常,锋利无比。”

“我曾与一名安北军校尉交手,我使出全力,连砍三刀,都未能将对方的长刀斩断,反而震得我虎口发麻。”

“而眼前这把刀……”

达勒然指了指地上的断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断得太轻易了。”

“其坚韧程度与那种战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怀疑,有问题。”

此话一出,大厅鸦雀无声

百里穹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断刀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反射着火盆里跳动的光芒。

这是在打他的脸。

在所有人面前,在他最得意的时刻,狠狠地打他的脸。

但他毕竟是特勒,是未来的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打破了沉默。

“达帅。”

百里穹苍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强词夺理的意味。

“你想太多了。”

他走上前,一脚将那截断刀踢开。

“就像你的,安北刀是神兵利器。”

“既然是神兵,那造价必然不菲,工艺必然复杂。”

“南朝人就算再有钱,又能锻造出多少?”

百里穹苍摊开双手,看向周围的部族首领,试图寻求认同。

“那种刀,顶多也就是装备给他们的亲卫或者精锐部队。”

“而这铁狼城外的几仗,打的是他们的先锋,是那个叛徒带的杂牌军。”

“他们用这种普通战刀,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并不能明什么。”

“这恰恰明,南朝人的精锐也就是那么一撮,剩下的,都是这种拿着破铜烂铁的乌合之众!”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纷纷点头附和。

“特勒得对啊!”

“神兵哪有那么好造的?”

“看来达帅是被那一次给打怕了,有点草木皆兵了。”

达勒然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涨得通红。

他是个武人,最受不得这种羞辱。

他猛地向前一步,刚想开口反驳,一只干枯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老国师挡在了达勒然身前,他看着百里穹苍,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上,特勒。”

百里元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

“老朽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

“我怀疑,这是南朝人的捧杀之计。”

“捧杀?”

百里札皱了皱眉。

“不错。”

百里元治指着那些箱子。

“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瞧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不堪一击。”

“之前逐鬼关大战,南朝人展现出的战力,绝非这几日战报上所的那般孱弱。”

“那种刀,南朝人不全员配备,但也绝不会少。”

“一支敢于深入草原、主动进攻铁狼城的军队,怎么可能全是这种破铜烂铁?”

“而且……”

百里元治竖起一根手指。

“就算他们的先锋没有配备好刀,但南朝人也不可能连败四次。”

“那个百里琼瑶,诸位并非不了解。”

“她虽然年轻,但行事稳重。”

“输一次是意外,输两次是无能。”

“但连输四次,而且每次都是丢盔弃甲,送来这么多战利品……”

“这于理不合,于计不合!”

百里元治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是在用这些尸体和破烂装备当诱饵,想要引诱我们的主力出城,然后聚而歼之!”

这番话,敲在每一个明白人的心头。

坐在首座的百里炎,也觉得此番话合理,微微点头。

但百里穹苍却彻底爆发了。

“够了!”

百里穹苍猛地一拍桌案,指着百里元治的鼻子怒骂。

“老国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草原儿郎拼死拼活带回来的消息,是假的?”

“你是,我大鬼国的勇士,连一群故意送死的南朝人都看不出来?”

“你未免有点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百里元治寸步不让,腰杆挺得笔直。

“特勒,老朽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了大鬼国的基业!”

“倘若南朝人真的如此不堪,我和达勒然岂会兵败逐鬼关!”

“那一战,我们输得惨烈,输得彻底!”

“那是血淋淋的教训啊!”

“你就是被南朝人打怕了!”

百里穹苍根本听不进去,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的脸上。

“无非是一场败仗!”

“就将你的心气彻底打没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畏首畏尾,疑神疑鬼!”

“你未免太看得起那个安北王了吧!”

“他也是人,不是神!”

达勒然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百里元治,站在百里穹苍面前。

“特勒!”

“国师所言非虚!”

“此前一战,我亲历战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南朝人的可怕!”

“连败四次,对那个安北王来。”

“未免……”

“未免什么?”

百里穹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未免太容易了是吧?”

“达帅,你若是不敢出征,怕了那个安北王,大可以在家抱孩子!”

“我大鬼国勇士千千万,不缺你一个!”

“你!”

达勒然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看着百里穹苍那张狂妄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是特勒,是君。

他是臣。

百里元治见状,知道跟这个已经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不通了。

他转过身,看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那是最后的希望。

“王上!”

百里元治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此乃南朝人的奸计,万万不可信啊!”

“老朽恳请王上,下令前线务必谨慎,坚守不出,心对敌。”

“以免入南朝人的圈套,悔之晚矣!”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王座上的鬼王。

百里札端着酒杯,目光在百里元治和百里穹苍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到了儿子的自信与骄傲。

也看到了老臣的担忧与恐惧。

最终,他的目光在了那堆战利品上。

实实在在的人头。

实实在在的甲胄。

百里札将酒杯放下,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老国师。”

百里札开口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定论的意味。

“本王觉得,你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百里元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如你所,南朝人有神兵利器。”

百里札指了指那堆断刀。

“那区区的神兵利器,又能武装多少大军?”

“南朝富庶不假,但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些甲胄,这些人头,就这样摆在这里,还有什么不可信的?”

“难道南朝人为了骗我们,真的舍得拿几千条人命来填?”

百里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

“就算他们有重骑,有利器,那也只是少数。”

“我大鬼国带甲数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又何愁会输?”

“老国师,你是真的老了,太过心了。”

百里元治张了张嘴,想要再些什么。

但他看着百里札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充满了盲目自信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可若是病人讳疾忌医,神仙也难救。

“呵呵……”

百里元治发出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刚才进来时更加佝偻。

“王上英明。”

“是老朽最近身体不适,脑子糊涂了,了些不着调的话,惹诸位不快。”

百里元治对着百里札行了一礼,又对着百里穹苍行了一礼。

“老朽身体抱恙,实在无法支撑,先行告退……”

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准了。”

百里札挥了挥手,百里穹苍看着老人的背影,发出一声冷笑。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为了大鬼国的胜利,干杯!”

大殿内再次响起了丝竹声与欢呼声,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众人散去。

殿外的雪已经停了,但风依旧刺骨。

羯柔岚走出大殿,看到达勒然正站在拴马桩旁,默默地给自己的战马梳理鬃毛。

她走过去,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

“有诈?”

达勒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摇了摇头。

“不清楚。”

“但国师的话,你不信?”

羯柔岚沉默了片刻。

“南朝人真有那么厉害?”

达勒然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凝重。

“厉害先不谈。”

“但绝对没有这么弱。”

“我先回去训练了,让儿郎们把刀磨快点。”

达勒然一拉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大战将起,好自为之。”

罢,他策马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羯柔岚看着达勒然的背影,嚼碎了嘴里的糖块。

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

这时,百里炎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羯柔岚立刻躬身行礼。

“炎帅。”

百里炎没有看她,而是望向南方,那是铁狼城的方向。

“你怎么看?”

羯柔岚摇了摇头,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

“我也不清楚。”

“但是炎帅……”

羯柔岚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王庭大殿。

“国师在那个安北王出现之前,可从未输过。”

罢,她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百里炎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黑发。

他望着众人散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座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王庭。

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