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四九城,天儿说凉就凉下来了,早晚的风刮在脸上,已经有那么点小刀子的意思了。李成钢坐在交道口派出所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正低头翻着一份市局刚下发没两天的治安情况通报,看得仔细。通报里提到年底侵财类案件可能抬头,要求各单位加强防范。他正琢磨着所里该怎么布置,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挺熟络、还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热情的招呼:
“成钢哥!忙着呢?”
李成钢一抬头,隔着窗户玻璃,看见许大茂正从院子里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朝他这边摆手。许大茂今天这一身行头挺打眼,藏青色的涤纶夹克,板正,没什么褶子,脚上是双半新的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胳肢窝底下稳稳当当地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头发梳得溜光,估计抹了不少头油,一丝不乱。跟几个月前比,这精气神儿和做派,确实不一样了。
“大茂?稀客啊!”李成钢放下手里的通报,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迎到门口,“今儿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快进来,屋里暖和点。”
许大茂迈步进了办公室,也不客气,在对面的木头椅子上坐下,顺手把那个颇有分量的公文包搁在自己大腿上,用手拍了拍:“也没啥正经事,这不刚从外经委招商办开完个碰头会回来,路过咱们这片儿,想着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就拐进来瞅瞅,顺便……跟你聊聊。”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个笔记本翻开来,里面用钢笔记得密密麻麻。“在招商办干了这两个来月,真是开眼了,天天跟天书似的政策条文、可行性报告、还有那些说话拐弯抹角的外商打交道,脑袋瓜子嗡嗡的。”许大茂摇着头,语气里抱怨的成分少,炫耀的意味多,“有些事儿吧,文件上写得云山雾罩,实际操办起来又完全是另一码事,里头门道多,我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总有些不托底。成钢哥你是明白人,眼界宽,遇事稳,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帮我捋捋。”
李成钢给他倒了杯热茶,白瓷缸子,茶叶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末。许大茂接过来,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也没嫌弃。两人就这么聊开了。许大茂主要问的是当前市、区里招商引资的重点方向,外商(主要是港商和少数早期进来的日商、美商)最关心什么,本地区在配套、劳动力、政策稳定性方面的优势和短板在哪里。他问得挺具体,有时候甚至涉及到某个具体行业(比如服装加工、电子元器件)的利弊分析。
李成钢虽然不专门搞经济,但凭借穿越者的宏观视角和对未来几十年大势的基本把握,加上平时看报、学习文件,以及和各行各业人打交道积累的见识,说起这些问题来,往往能跳出具体细节,从更整体的角度给出分析,指出关键。比如他提醒许大茂,吸引外资不能光看眼前给多少优惠,更要考虑产业链的配套和本地市场的潜力;跟外商打交道,诚信和办事效率有时候比单纯的政策优惠更重要;对于劳动密集型产业,既要看到解决就业的好处,也要提前考虑可能带来的管理问题和未来升级的压力。这些观点,不一定有多深奥的理论,但听得许大茂眼睛发亮,频频点头,手里的钢笔在小本子上唰唰地记,有些地方还划了着重线。
“成钢哥,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透亮多了!有些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许大茂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叹,“你这脑袋瓜子,真该去计委或者政策研究室,窝在派出所,屈才了!”
“行了,少给我戴高帽。”李成钢笑着摆摆手,“我就是瞎琢磨。你们在一线实操,那才是真功夫。”
两人正聊得热乎,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接着吴鹏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李哥,有点事……”话没说完,看见屋里坐着许大茂,吴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哟!大茂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们聊着,我待会儿再来。”说着就要退出去。
“没事没事,鹏子,我们这儿也差不多说完了。”许大茂很会看眼色,立刻站起身,一边把笔记本和钢笔往公文包里收,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手在公文包侧面的拉链小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几包香烟来。那烟盒的包装跟常见的“大前门”、“牡丹”、“凤凰”截然不同,底色是白色和红色,上面印着醒目的英文“Marlboro”和那个着名的骏马骑士标志。
“来,成钢哥,鹏子,尝尝这个。”许大茂随手丢给李成钢和吴鹏一人两包,“港货,叫万宝路。味儿冲,跟咱们平时抽的不一样,试试。”
吴鹏接住飞过来的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烟盒硬挺,印刷精致,全是洋字码,他不由得咂了咂嘴:“嚯!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宝路啊!电视里头那些香港老板抽的?大茂哥,你这进了招商办,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这都能弄到?真是让你放屁都油裤裆了不是?档次蹭蹭往上蹿啊!”
许大茂被吴鹏这粗俗又带着亲热劲儿的调侃逗得哈哈直乐,伸手指了指吴鹏,又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公文包:“油什么裤裆!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招商办那是为人民服务、搞经济建设的地方,你以为是什么?印钞票的?这几包烟,是我老丈人娄半城,上回从香港回来探亲时带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抽。这不是见着你们了嘛,好东西得跟兄弟分享不是?”
李成钢也笑了,拿起一包万宝路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大茂,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招商办的干部,经常接触港商外商,更得注意影响。这稀罕玩意儿,留着你招待客人的时候用,给我们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