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坞这地方,藏在江南的青山坳里,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绕着村子走,溪水顺着山涧淌下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哗啦啦的声响,日头里听着解暑,夜里听着安神。
村子东头的老山脚下,长着一棵通天的大树,谁也说不清它活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王太公,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这树在那会儿就已经是遮天蔽日的模样了。树干粗得要十个后生手拉手才能围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皱巴巴的像百岁老人的脸,却又透着一股子苍劲的硬气。枝桠往天上伸,伸到云彩里去,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青罗伞,把山脚下的半亩地都罩在阴影里。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往树下钻,乘凉的乘凉,下棋的下棋,说闲话的闲话,比在家里待着舒坦。
这树,就是华盖木。
村里人都叫它“老华盖”,敬它如神。谁家孩子哭闹了,抱着到树下拜一拜,说句“老华盖保佑”,孩子竟多半能止了哭声;谁家种的庄稼遭了旱,到树下烧炷香,念叨念叨,说不定过几日就会下一场透雨。久而久之,老华盖成了青溪坞的守护神,没人敢动它一根树枝,更别说砍树了。
可偏有这么个人,胆儿肥得很,竟打上了老华盖的主意。
这人叫阿柱,是村里新来的木匠,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抡起斧头能把木头劈成两半。阿柱是外乡人,半年前逃难到青溪坞,见这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就留了下来,靠着一手木匠活计混口饭吃。
阿柱这人,手艺是没话说,打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雕花也精致,可就是有个毛病——财迷心窍。见着值钱的东西,眼睛就发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天,阿柱干完活,路过老华盖,抬头望了望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又伸手摸了摸那粗壮的树干,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拨拉了。
“乖乖,这么好的料子,要是砍下来,打成一套太师椅,再雕上龙纹凤纹,送到城里的大财主家,少说也能卖个百八十两银子吧?”阿柱咂咂嘴,越想越心动,“村里人都说这树有灵性,我看就是唬人的。哪有什么树神?不过是长得年头久了,稀罕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只是老华盖太大,他一个人砍不动,得找个帮手。可他转念一想,不行,这事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非把他打出青溪坞不可。得偷偷来,趁着夜里没人的时候,先砍一根枝桠试试水,要是没人发现,再慢慢琢磨砍树干的事。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阿柱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偷偷摸摸地摸到了老华盖底下。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举起斧头,瞄准了一根胳膊粗的枝桠,就要砍下去。
可他的斧头刚举到半空,突然,一阵风吹来,“呼”的一声,一片巴掌大的树叶飘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脑门上。
阿柱吓了一跳,手一抖,斧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揉了揉脑门,嘟囔道:“什么玩意儿?风这么大?”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确实没什么光亮。他咽了口唾沫,壮了壮胆子,再次举起斧头,朝着那根枝桠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