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女王身为女性统治者,对这类话题自然极其敏感。她不动声色,但眼神变得更加专注。苏妲己则微微挺直了背脊,眸中神色复杂难明,仿佛触及了某些尘封千年的、属于她自身的隐秘伤痕。
月尘继续道:“如那褒姒,史书说她‘不好笑’,周幽王为博其一笑而戏诸侯,似乎一切皆因她而起。”
“然而细想,她一个深宫女子,可有权力点燃烽火?可能否决君王的荒唐命令?她不过是君王权力游戏中的一个物件,一个诱因,甚至可能只是一个被刻意凸显的符号。”
“真正掌握权柄、做出决断、并承担后果的,难道不是周幽王本人吗?将如此沉重的亡国罪名,悉数压在一个无法左右政局的女人肩上,是否公平?是否为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提供了推卸罪责的便利借口?”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一位较为年轻的男性长老微微皱眉,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看女王和苏妲己,又忍住了。
月尘没有停歇,他轻声吟诵道:“我家乡后世有位才女,曾作诗讥讽此类史观,可谓一针见血:‘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诗句用古汉语吟出,经由苏妲己同步以狐族语转述其意。诗句本身并不复杂,但其讽刺之辛辣,逻辑之清晰,情感之悲愤,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狐族的心灵!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是啊,君王决定投降,把旗帜都换了,我一个深宫妇人哪里能事先知道?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亡国的罪责?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十四万披甲执锐的将士,齐刷刷地放下武器投降,没有一个人是敢于死战到底的真男儿!
这才是亡国的根本!不去追究这些手握军权、身负守土之责的男人们的懦弱与无能,却把罪名推给一个深宫女子,岂非荒谬至极?!
这诗句如同惊雷,炸响在篝火旁的夜空中。它所批判的,不仅仅是某一段具体历史,更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将女性作为替罪羊的叙事模式!
那位本想反驳的长老,此刻已是哑口无言,面露思索。其他长老,无论男女,也都陷入了沉思。
青璃女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诗……何其犀利,何其悲凉!寥寥数语,道尽了权力叙事中对弱者的不公与倾轧。将失败归咎于无法掌控局面的女子,确是最省力、也最卑怯的借口。”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月尘:“月尘宫主能指出此点,并引用如此诗句,可见你对历史,对公道,有着超越常人的清醒认识。这不仅是替那些被污名化的女子发声,更是直指史书编纂、历史叙事中可能存在的偏颇与权力操弄。”
苏妲己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尘弟此言,深得我心。” 她没有多说,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她这位亲身经历过“祸国妖妃”污名的上古天狐,对此有着怎样刻骨铭心的体会。月尘此刻的话语,对她而言,不啻于一种跨越时空的理解与慰藉。
“史书乃人所撰写,” 月尘总结道,“撰写者难免带有自身的立场、时代的局限,甚至受到当权者的影响。因此,我们读史,尤其是涉及重大变故、王朝更替的记载,当有辨析之眼,探究之心。需问:谁在书写?为谁书写?何种叙事被凸显?何种声音被淹没?将‘祸水’之名加诸女子,往往掩盖了更深层的政治、经济、军事、制度等方面的结构性矛盾,也模糊了真正决策者的责任。”
他看向青璃女王:“正如贵族治理新青丘,制定法度,记录历史,想必也深知,客观、公正、全面地看待事件与责任归属,对于族群的长远记忆与健康发展何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