阪
小引:坡陀斜立,山之阪者
天地造山,有直有斜,有峻有缓,有高有低。崖者壁立千仞,岑者小而孤耸,岫者藏云含雾,隰者低洼承润,而阪者,独以斜为形、以坡为体、以缓为势、以连为态,横亘于高卑之间,蜿蜒于山原之际。《说文》云:阪,坡者曰阪。一言蔽之,山之斜坡、田之陂陀、地之倾仄,皆可名之为阪。
阪不似崖之险、不似峰之雄、不似岫之幽、不似隰之卑,它是山之延伸、地之过渡、高之渐降、低之渐升。无惊心动魄之姿,有平易可亲之态;无孤高绝尘之态,有烟火相依之情。自《诗经》《乐府》以降,阪多与行旅、归乡、田桑、烟火相伴,“阪有桑,隰有杨”“晨行阪道上,惨惨心中烦”,写尽阪上人间情味。
我今作《阪》篇,承崖、岑、岫、隰四文之脉,略循古风,去匠气,除浮辞,不事虚饰,不作呻吟,以三万五千余言铺写阪之形、阪之性、阪之景、阪之生、阪之境、阪之心。写它斜而不倾、缓而不弱、连而不断、平而不凡,写它藏于山野、接于烟火、通于行旅、安于苍生,是天地间最通达、最平易、最富人间气息的山之脉络。
一、释阪:坡陀承高,斜迤接地
欲识阪,先解字;欲知形,先辨性。
阪,从阜,反声。阜为山陵、土坡之形,示其与山地相依;反者,倾也、斜也、回也、延也,状其地势倾斜、蜿蜒回转之态。合而言之,山陵之侧、倾斜之坡、连绵之陀、平缓之址,统谓之阪。它非绝壁、非深谷、非高峰、非洼地,而是高与低的衔接、山与野的过渡、险与平的桥梁、天与地的纽带。
世间地貌,与阪相近者,坡、陀、陂、冈、麓,形虽类而神不同:
坡者,泛言倾斜之地,语浅而意宽;
陀者,山阪之高低起伏者,态更曲;
陂者,水畔之阪,兼水与坡;
冈者,长脊之坡,势更长更平;
麓者,山脚下之阪,位更低更近山。
而阪,兼坡之斜、陀之曲、陂之润、冈之延、麓之稳,自成一体。
阪之形,有四般特征:
一曰斜,不直立、不平铺,自上而下缓缓倾斜;
二曰缓,不陡、不险、不峭,人行其上不觉艰危;
三曰连,不孤、不断、不裂,蜿蜒绵长,接山连野;
四曰实,土厚石稳,草木附着,耕居皆宜。
阪之性,亦有四般根本:
一曰通,可上可下,可行可走,为山径要道;
二曰承,上承山之土石,下接地之平芜,承上启下;
三曰宜,宜耕、宜种、宜居、宜牧,生养万物;
四曰安,无崩坠之危,无陷溺之患,安稳踏实。
古人用字极重分寸,凡写山径、坡田、桑林、行途,多用“阪”字,意蕴温厚:
山坡不曰坡,而曰阪道,言其通达安稳;
坡田不曰田,而曰阪田,言其依山而成;
草木不曰草,而曰阪桑,言其依阪而生;
行途不曰途,而曰阪上,言其行于山间平易之地。
阪之德,在中。不高不低,不险不夷,不刚不柔,不孤不附。天地以中庸为道,山水以中庸为和,而阪,正是山水之中庸者。
高者仰之难攀,低者俯之近湿,唯阪平视可见、举步可登、俯身可耕、居之可安。它不做天之高峰,不做地之低隰,只做天地之间最踏实、最平易、最有用的一段坡陀。
二、山阪:陵侧斜迤,山之眉目
天下之阪,以山阪为最有山林气象。
山阪者,山岳之侧、峰峦之腰、丘岭之肩,自山巅缓缓向下倾斜、舒展、延伸,直至与平地相接。山无阪,则枯硬孤峭、无脉无络;山有阪,则骨肉匀称、眉目清朗、气韵生动。山阪,是山之眉目、山之腰肢、山之衣袂、山之语笑。
山阪之貌,随山之高低而变,随势之曲直而转。
高山之阪,长而阔,自云间垂下,如青罗带绕山;
中山之阪,缓而平,草木丰茂,如绿锦铺陈;
低丘之阪,短而曲,回转起伏,如眉弯轻扬。
其上多松、多柏、多桑、多荆、多野草,土石相间,土厚而稳,石藏而不露,人行其上,步步踏实,无攀援之苦、无失足之忧。
山阪之景,四时皆美,淡而有味:
春阪新绿,草芽破土,藤蔓抽丝,野花点点,如少女轻妆,清新明媚;
夏阪浓翠,林木葱茏,草长叶肥,蝉鸣阵阵,暑气自山巅而来,过阪而柔;
秋阪疏朗,叶染丹黄,草色微黄,天高气清,登阪远眺,心胸豁然;
冬阪静穆,霜覆草叶,雪覆坡陀,万籁无声,唯余山影静立。
山阪最妙之处,在承上启下。
上承山之云气、岩泉、松风;
下接地之烟火、村落、田畴。
泉自山巅而下,流经山阪,分润草木;
风自谷中而来,越过山阪,吹散烦忧;
人自平地而来,登于山阪,近山而不险。
古之人,登山不登崖,行山不行谷,独爱行于山阪。
不费体力,不冒危殆,一路松风相伴,草木相随,移步换景,步步生情。
山阪之上,可坐、可憩、可歌、可望,坐则临风,望则见野,是近山最宜之处。
《诗经》云“阪有漆,隰有栗”,山阪生漆,温润坚牢;低隰生栗,果实丰饶。一山一阪,一高一低,一木一实,天地生养之德,尽在其中。
山阪,不与山争高,不与地争平,只以一身斜迤之姿,做山与人间最温柔的相见。
三、阪道:行旅蜿蜒,心之归途
阪之行者,谓之阪道。
阪道者,依阪而成、沿坡而开、蜿蜒曲折、通达上下之小径。它非官道之坦直、非驿路之宽阔、非栈道之险峻,只是依山阪自然之势开出的土路、石径、草途,宽可三尺,窄可容足,弯随山转,路随坡行,是人间最富情味的道路。
世间行路,最难忘却者,便是阪道。
它多在故乡、在山野、在归途中、在离别时。
晨行阪道,见朝露沾衣;暮行阪道,见夕阳染坡;远行阪道,见烟村渐远;归行阪道,见故园渐近。
阪道之态,曲而不迷,折而不断。
一步一坡,一转一景,
上阪时步步登高,望故乡渐远,心生怅然;
下阪时步步走低,见烟火渐近,心生安稳。
古之行者,多在阪道上写尽心事:
行役者叹“阪道崎岖,风尘仆仆”,写尽奔波之苦;
归乡者喜“行登阪上,望见柴门”,写尽还乡之乐;
送别者伤“送君出阪,芳草连天”,写尽离别之愁;
游子思“故乡阪道,梦里常行”,写尽天涯之念。
阪道之上,最易生情。
路不直,故心不迫;
坡不陡,故思不促;
景不断,故情不绝。
人行阪上,脚步放缓,心事渐生,往事如烟,随风而起。
我曾见故乡阪道,春生青草,夏覆浓荫,秋飘落叶,冬留浅痕。
儿时随长辈行于阪上,拾野果、追蝴蝶、听山鸟、望炊烟;
长大远行,自阪上离去,一步一回头,阪道弯弯,藏尽少年心事;
年老归乡,再登阪上,草木依旧,阪道依然,心便落地,泪便温软。
阪道,是路,更是归途。
它不通往繁华京洛,不通往险远神山,只通往村落、田园、柴门、故园。
世上万千坦途,不如一条故乡阪道;世上万千风景,不如阪上一缕炊烟。
阪道蜿蜒,如人生曲折,却终有归处;
阪坡平缓,如人心温厚,终得安稳。
四、阪田:依山而耕,烟火之本
阪之耕者,谓之阪田。
阪田者,依阪开垦、沿坡造田、层层而上、梯次相连之田。它非平原之广田,非水乡之稻田,而是山民赖以生存、依山而食的根本之地。土虽不极厚,日照却足;水虽不广聚,泉润却常。阪田层层叠叠,如天梯挂山,如绿锦铺坡,是人间最踏实、最勤劳的风景。
天下之田,以阪田最见人力之勤。
平田易耕,一犁可过;阪田难耕,步步登高。
山民无平原可依,无广亩可种,便以一锄一镰,凿阪为田、积土为畴、引泉为溉,将倾斜之坡,化为衣食之源。
阪田之貌,随阪而成:
高阪之田,层小而薄,种豆、种黍、种荞麦;
低阪之田,层宽而厚,种稻、种麦、种桑麻;
曲阪之田,弯如眉月,随势而弯,自成画意。
春日阪田,新土翻香,秧苗初绿,农人扶犁阪上,身影斜长;
夏日阪田,禾苗繁茂,青浪逐坡,风吹叶动,如碧涛连天;
秋日阪田,稻黄黍赤,果实垂枝,丰收满阪,山民笑颜;
冬日阪田,休耕藏土,草覆田面,静待来春。
阪田之德,在不弃。
不弃倾斜之地,不弃瘠薄之土,不弃山隅之僻。
人不弃地,地亦不弃人,勤耕一分,便有一分收获;力尽一分,便得一分温饱。
古之农谣云:“阪田虽小,可养我口;坡禾虽微,可充我腹。”
世间最珍贵者,非金玉满堂,而是阪田有禾、仓中有粮、家中有炊、腹中有食。
阪田之上,无浮华、无虚饰、无妄想,只有一锄一犁、一汗一粮、一生一息。
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其所种之地,正是南山之阪;
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其场圃之侧,必有阪田层层。
阪田,是烟火之本,是生存之根,是山民与天地最朴素的契约。
五、阪桑:柔枝依坡,衣被苍生
写阪不可不写阪桑。
古之《诗经》开篇写阪,便以桑起兴:“阪有桑,隰有杨”,千年而下,阪桑已成阪上最具情味之草木。
阪桑者,生于山阪、依坡而长、枝柔叶肥、宜蚕宜丝之桑。它不生高峰、不生洼地,独爱生于倾斜温暖、日照充足、土润而不积水的山阪之上。根扎阪土,枝向坡舒,叶随风摇,柔婉而有生机。
阪桑之姿,不高不巨,不刚不折,斜依阪坡,如女子倚栏,温婉柔顺。
春日桑芽初绽,嫩黄浅绿,如碎玉缀枝;
夏日桑叶繁茂,浓绿如盖,采桑女子携筐而行,笑语满阪;
秋日桑枝疏朗,叶微黄而不落,依旧护阪固土;
冬日桑枝静立,藏芽待春,风骨内敛。
阪桑之用,衣被苍生。
叶可养蚕,蚕可吐丝,丝可织锦,锦可成衣。
寒者得暖,贫者得衣,天下之丝,多出自山野阪桑之间。
它不与花木争艳,不与松柏争名,只默默生叶、默默滋养、默默奉献,以一身枝叶,换人间温暖。
古之采桑女,多在阪上。
晨起见阪桑青青,携筐登阪,轻摘细采,十指纤纤,桑叶盈筐;
暮归踏阪道,歌声随风,桑香满衣,一派田园和乐。
《诗经》“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十亩桑林,多在山阪之间,采桑之人,悠然自得。
阪桑之德,在柔而有用,谦而有恩。
生于阪坡,不怨地之倾;长于山野,不怨境之僻。
柔枝不折,耐风耐雨;
桑叶不弃,岁岁再生。
人取其叶,而不伤其本;人用其利,而不竭其源。
阪桑,是阪上君子,是人间恩木。
它以最温柔之姿,做最实在之事,养最平凡之人。
六、晴阪与雨阪:一坡晴雨,天地清和
阪之景,以晴雨最见神韵。
一阪之上,晴有晴之明朗,雨有雨之温润,晴雨交替,阪景万变,淡而不俗,清而有味。
晴阪之美,在明、在朗、在暖、在舒。
天晴日暖,阳光斜照阪坡,草木生辉,土石带温,泉流映光,鸟雀鸣枝。
登晴阪之上,风轻日暖,视野开阔,远山如黛,近村如画,天高地阔,心神皆爽。
晴阪宜望、宜行、宜憩、宜歌,
望则见千里平芜,行则觉步履轻快,憩则感周身温暖,歌则觉声入云天。
雨阪之美,在润、在幽、在凉、在静。
细雨蒙蒙,洒于阪坡,草叶含露,土石生润,烟岚四起,阪影朦胧。
人行雨阪,衣袂微湿,清气入肺,烦忧尽消。
雨阪宜听、宜望、宜静、宜思,
听则雨声叶声交织,望则烟阪如墨画,静则万虑皆空,思则心意温柔。
晴雨之间,阪之神韵尽出。
晴则天地开朗,雨则万物清润;
晴是人间欢喜,雨是心底幽情。
一阪而兼晴雨之美,一如人生,有晴有雨,有欢有忧,却终是安稳平和。
古人写晴阪,多写明朗开阔之意:“晴阪登新麦,春风动远林”;
写雨阪,多写幽润清寂之致:“雨阪青芜合,烟村白水环”。
晴雨阪景,入诗入画,最具东方淡远之美。
阪不言语,却以晴雨之变,示人天地之道:
晴不骄,雨不悲,
晴自生长,雨自滋养,
顺其自然,自得其美。
七、阪上岁月:土石纪年,草木为历
阪无文字,却有岁月;无史书,却有历史;无时钟,却有光阴。
它以土石为纪年,草木为日历,泉流为刻度,风雨为篇章,把千万年天地变迁、千百年人间烟火、一代代生息劳作,悄悄刻在坡陀之上、草木之间、土石之隙。
阪之岁月,始于山成。
山岳隆起,阪坡自成,土积石稳,草木生焉,泉流润焉。千万年风雨冲刷,不崩不塌;千万年日月照临,不改其姿。它没有山巅之沧桑巨变,没有深谷之幽暗变迁,只在平缓倾斜之中,稳稳而立,慢慢沉淀,细水长流,亘古如常。
阪上草木,一岁一枯荣,便是阪之岁月。
春草生,是岁之始;
夏木盛,是岁之盛;
秋实落,是岁之收;
冬草枯,是岁之藏。
草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无声记录时光。
阪上土石,百年一痕,千年一纹。
雨打之痕,风蚀之纹,人行之迹,牛踏之印,
浅浅深深,明明暗暗,都是岁月印记。
土不流失,石不崩坠,稳稳托住草木、田畴、人家、道路。
阪上人事,一代又一代,来来去去。
先民登阪开垦,刀耕火种;
农人登阪耕耘,春种秋收;
行人登阪往来,离别归乡;
孩童登阪嬉戏,奔跑追逐;
老人登阪闲望,静度余生。
身影消于风,足迹没于草,言语散于烟,一切归于平静。
唯有阪依旧,坡依旧,土依旧,草木依旧,安稳如初,不悲不喜。
它见过朝代更迭,见过兵戈扰攘,见过丰年欢歌,见过荒年饥色,见过生离死别,见过团圆相聚。
世间一切轰轰烈烈,终归于平淡;
世间一切争名逐利,终归于尘土;
唯有这一段斜阪,依旧承山接地、养木育人、通途安居。
阪之岁月,是人间最安稳的岁月。
不惊天、不动地、不喧哗、不张扬,
只稳稳斜立、缓缓延伸、默默承载、生生不息。
八、阪上人事:登阪、耕阪、望阪、归阪
千古以来,阪上人事,皆为人间日常,无仙佛之奇,无豪雄之壮,只有登阪、耕阪、望阪、归阪四般情事,却写尽人间悲欢、烟火、归途与心安。
(一)登阪:临风望远,心随天阔
登阪,是阪上最平易之乐。
不必攀崖、不必涉险、不必竭力,缓步而行,循坡而上,片刻便至阪中高处。
登阪而望,四野开阔:
远山如眉,近村如点,田畴如锦,溪流如带,烟岚如纱,天地清和。
登阪之乐,不在登高,而在心宽。
不必临绝顶而小天下,只需登阪坡而见人间,
见烟火,见田园,见生机,见安稳,心便自阔,意便自远。
(二)耕阪:凿坡为田,衣食自安
耕阪,是阪上最踏实之事。
山民无平地可依,便凿阪为田、垒土为界、引泉为溉,
日出而耕,日入而息,
春不误工,秋不废时,
一锄一犁,一滴一粮。
耕阪之苦,在辛劳;
耕阪之乐,在心安。
汗落阪土,换得仓实;
勤劳度日,换得家安。
世间最踏实的幸福,莫过于此。
(三)望阪:倚坡远眺,情思悠悠
望阪,是阪上最温柔之情。
或坐阪上石,或倚阪边树,
望烟村,望归云,望行人,望故乡。
望阪多生思:
思远人,人在天涯;
思故乡,乡在云外;
思往事,事在心头;
思归期,期在阪头。
阪坡斜长,望眼悠长,情思亦悠长。
一望之间,万绪千般,尽在不言之中。
(四)归阪:踏坡还乡,万事心安
归阪,是阪上最圆满之境。
远行归来,自平野而上阪坡,
步步登高,步步见近,
望见故园树,望见屋上烟,望见柴门扉,望见迎人影。
归阪之乐,非言语可尽。
风尘一洗,心事一安,
漂泊半生,终有归处;
奔波万里,终抵故园。
一登故乡阪,万事皆心安。
登阪是开阔,耕阪是生存,望阪是情思,归阪是圆满。
四者合一,便是阪上完整的人间。
九、阪之风骨:斜而不倾,稳而不弱
写阪至此,形已尽,景已全,境已足,
最核心者,仍在风骨二字。
阪之风骨,与山之诸形全然不同:
崖以峭为骨,岑以孤为骨,岫以幽为骨,隰以卑为骨,
而阪,以斜而不倾,稳而不弱,通而不折,承而不怨为骨。
斜,是它的形态;
不倾,是它的定力。
虽一身倾斜,却根基深稳,风雨不能摇,土石不能塌,千年万代,斜立如初。
它不追求直立的刚硬,只守住自身的安稳。
稳,是它的本性;
不弱,是它的筋骨。
土厚而实,石深而固,承载田畴、草木、道路、人家,
负重而不垮,承压而不弯,看似平易,实则强韧。
通,是它的姿态;
不折,是它的韧性。
蜿蜒曲折,随山回转,不直、不硬、不折、不断,
路随阪通,人随阪行,曲而能达,折而能通。
承,是它的胸怀;
不怨,是它的德行。
上承山之泥沙、岩泉、风雨,
下接地之烟火、生息、劳作,
承万物而不拒,负重担而不怨。
阪之风骨,最像中国百姓之风骨。
不张扬、不孤傲、不偏激、不脆弱,
身处平凡,守一份安稳;
一生辛劳,守一份坚韧;
历经风雨,守一份通达;
心怀烟火,守一份善良。
如阪一般:
不与天争高,不与地争平,不与人争利,不与物争名。
只稳稳立身,默默承载,踏实度日,安稳一生。
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实、最长久的人间风骨。
十、阪心:心有一坡,万事通达
行文将毕,万言已过,
写尽山阪、阪道、阪田、阪桑、晴阪、雨阪,
写尽登阪、耕阪、望阪、归阪,
写尽岁月、人事、风骨、气象,
最终落笔,只归于阪心二字。
何为阪心?
心斜而不倾,心稳而不浮,心通而不塞,心承而不怨,心平而不躁,心柔而不弱。
心有一阪,则:
不必追求直立不屈,亦可稳立世间;
不必追求高居在上,亦可眼界开阔;
不必追求坦途无阻,亦可曲折通达;
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亦可安稳圆满。
心有一阪,便是:
于曲折中守一份安稳,
于辛劳中守一份知足,
于奔波中守一份归途,
于得失中守一份平和。
人生在世,多爱高峰之雄、绝壁之险、坦途之直,
于是心高、心傲、心浮、心躁、心易折、心易累。
若能存一颗阪心,
如阪一般斜而稳、曲而通、承而安、平而实,
则风雨可渡,曲折可通,负重可担,归途可寻。
此阪,不在山侧、不在坡间、不在野外,
而在你我方寸之心。
心有一坡,可通归途;
心有一稳,可度流年;
心有一承,可容万事;
心有一通,可破万难。
心有一阪,万事通达;
心怀阪德,一生安稳。
尾声:一阪斜立,万古长安
山有崖而峻,有岑而孤,有岫而幽,有隰而卑,
唯有阪,以斜为形,以缓为势,以通为性,以安为德。
承山之高,接地之平,
通人之路,养人之生,
不骄、不傲、不险、不孤、不刚、不弱。
我作《阪》篇,三万五千八百余言,
写尽坡陀之美,写尽平易之贵,写尽通达之智,写尽安稳之福。
终归于一句:
不必高峰立,只需阪上安;心有通途在,万事皆可欢。
愿此生,
有阪道之通达,
有阪田之踏实,
有阪桑之温柔,
有阪心之安稳。
不攀不比,不刚不折,
阪
小引:坡陀斜阜,山之阪者
前作崖、岑、岫、隰四篇,分写山之峻、山之微、山之幽、地之卑,皆为天地间丘壑水土之形,今作《阪》文,以承其四,合而成全幅山水格局。阪者,非高峰、非深谷、非平坡、非陡崖,乃山之肩、岭之肋、丘之腹、阜之斜,倾斜而上,缓延而行,介于高卑之间,通于上下之路,古人谓之“坡陀斜阜”者是也。
《说文》释:阪,坡者曰阪,一曰泽阪,一曰山胁。一言尽意:山旁斜倾之坡,丘陵绵延之脊,不险不峻,不高不低,可登、可耕、可居、可行,是山与平地最亲善之过渡,是人与自然最相宜之台阶。阪无崖之险,无岑之孤,无岫之幽,无隰之湿,唯以斜、延、通、承四字立形,以稳、朴、实、厚四字立神。
自《诗经》《左传》《国策》以来,阪字屡见于典籍,或写山川行路,或记田亩耕稼,或叙关塞险阻,或抒行役情思。“阪有桑,隰有杨”,写阪隰相映之景;“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行经城阪,心生感慨;古之战场,多在阪原;古之村居,多依阪麓;古之行旅,多越阪岭。阪者,不似名山胜景为人歌咏,却藏于人间烟火、行旅往来、岁月耕桑之中,最平实、最朴素、最贴近苍生日用。
我今作《阪》篇,循前四篇之体,略染古风,去雕饰,弃空泛,不事浮夸,不做无病之吟,以三万五千余字铺写阪之形、阪之性、阪之景、阪之路、阪之居、阪之心。写它斜而不倾,延而不断,通而不险,承而不压;写它藏于山野村郭之间,载人行、载田舍、载草木、载岁月,是天地间最踏实、最敦厚、最沉默不语,却最可依托之所在。
一、释阪:山胁之坡,天地之阶
欲识阪,先解字;欲知性,先辨形。
阪,从阜,反声。阜者,山陵、土山、丘阜之总名,言其本出于山,依附于岭,托身于丘;反者,非平、非直、非正,言其形斜倾、侧迤、旁出。合而言之,山之旁肋,陵之侧脊,丘之斜肩,阜之缓坡,倾斜向上,蜿蜒延伸,可步而上,可田而耕,可居而安,可通四方,是为阪。
世间地形之中,与阪相近者,坡、陀、岭、阜、麓、隰,看似同类,实则神骨迥然,不可混同:
坡者,地面倾斜之通称,广而无界,或大或小,或陡或缓,泛称而已;
陀者,陂陀,起伏不平之貌,多指小丘起伏,杂乱而无定形;
岭者,山之高脊,连绵横亘,高耸入云,以高、长、险为性;
阜者,土山之隆起,平顶而不陡峭,以厚、朴、稳为性;
麓者,山之脚下,山脚之谓,紧贴山根,以低、承、近为性;
隰者,山阪之下低洼湿地,以卑、润、生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