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将至,天地间悄然流转着一种说不出的静谧。
风不再凌厉,雪线北退百里,冻土裂开细纹,嫩芽如针,一寸寸顶破陈年枯叶。
山野之间,原本该是“无名祭”香火鼎盛之时,可今年各地庙宇冷清,无人再抬牌位、诵经文、求神许愿。
取而代之的是,在田埂边、桥头石、井沿下,百姓自发摆上一小块青石,石上盛一碗清水,不焚香,不叩首,只轻声道一句:“压福不压名。”
这习俗不知从哪一天起悄然蔓延,像是风吹来的种子,落地便生根。
洛曦踏着晨露走入一座偏僻山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老槐树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正弯腰砌墙,他手中那块石头不大,却刻着五个清晰小字——“施粥三日”。
她走近,微微一怔:“老人家,这块碑……为何嵌在猪圈墙基?”
老农抹了把汗,咧嘴一笑,皱纹堆叠如沟壑:“贵物才要藏好啊。保家宅平安的,怎能摆在明面上?”
洛曦心头猛地一震。
她凝目望去,那石上银纹隐隐流动,竟与脚下地脉走势完全吻合!
更让她心神剧颤的是,那一道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正顺着石纹渗入大地,如同血脉接续,唤醒沉睡已久的龙脊。
这不是凡俗的纪念。
这是道痕。
是无数人以善念为笔、以践行作墨,在洪荒大地上写下的无字真经!
她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雨夜——苏师立于金鳌岛讲法台前,无敌领域尚未消散,万仙跪听,圣人侧目。
他只说了一句:“真正的道场不在天穹之上,而在众生脚下。”
当时谁懂?
如今,这片土地自己给出了答案。
她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孩童提灯换水的身影,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喜,只有彻悟后的安宁。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玄尘独立悬崖。
海风猎猎,吹动他早已褪色的截教道袍。
身后渔舟点点,网绳交错,妇人补衣,小儿嬉闹,竟比昔日万仙来朝更显生气。
他曾是截教外门执事,掌天下行道之权,行走三千城池,记录百族善行。
百年来,他背着一卷《庶民善迹簿》,走遍荒原戈壁、瘴林险渊,只为留下一点人性微光。
如今,旧部寻来,跪地请命:“玄尘师叔,金鳌岛虽衰,然道统未绝!请您重立总坛,聚拢散修,再兴我截教义行之道!”
玄尘不语,只抬手指向天际。
一行南归雁掠空而过,队形散乱,却无一掉队,穿云破雾,直指故土。
“你看它们,可有头雁?”他声音平静,“可曾迷途?”
那人愣住。
玄尘轻叹一声,解下背上竹简,轻轻一抛。
风起,竹简散开,一页页飞旋升空,字迹如萤火般剥落,飘向渔船、田舍、破庙、古井……每一片落下,都化作一点荧光,融入人间灯火。
有的落在病榻旁守夜的妻子掌心,让她多撑了一炷香时间;有的坠入少年苦读的油灯芯,火苗骤亮三息;还有一片,恰好贴在村口孩童修补的木桥榫口,整座桥嗡鸣一声,竟自动校准了歪斜十年的梁柱。
道,已在民间自行生长。
何须总坛?何须号令?
他转身离去,身影渐隐于晨雾,再未回头。
而在极北冰原,寒风如刀,千年不化的雪层之下,埋着百年前一位无名散修的尸骨。
那人生前不过玄仙境,因传道冻毙于此,连名字都未曾录入宗门玉牒。
太初子盘坐碑前,面容枯槁,气息微弱。
他曾是天机阁主,执掌洪荒命运推演,半生都在测算天道轨迹,断人生死因果。
直到亲眼看见——当亿万凡人开始行走,天机图竟自行崩解,卦象模糊,命运之河脱离预设河道,奔涌出全新支流。
他这才明白,所谓天道,不过是众人同行踩出来的路。
他取出一只粗陶碗,从碑旁捧起一抔雪,静静置于碑前。
不多时,奇景显现:雪水未融,碗中却泛起涟漪,倒影浮现万千画面——
有少年跪在药炉前,用舌尖试汤药冷热,烫得满脸通红也不吐出;
有妇人在风雪夜打开柴门,留宿陌生旅人,自己抱着孩子蜷缩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