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潮声低回。
渔村的第七个夜晚,月亮又一次浮上海面,银辉洒在波浪上,像是铺了一层会呼吸的光纱。
村中孩童照例聚在晒场中央,手拉着手,赤脚踩着石板,哼起那首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童谣。
调子依旧简单,词句依旧模糊,可这一次,洛曦站在屋檐下,手中握着一支刚削好的短笛,指尖微微发颤。
她已连续七夜观察这奇异景象——每到月升,歌声便起;而歌声所经之处,墙角青苔泛出银纹,屋檐滴落的雨珠里竟含微光,仿佛整座村子都在悄然复苏。
更诡异的是,村外荒废多年的干涸水渠,昨夜竟渗出清泉,水中游动着肉眼难辨的细小符文,如星河倒流。
起初她以为是《混沌归元》残篇引发的地脉共鸣,可当她在第四夜闭目凝神,以神识随音律流转,才终于从杂乱的哼唱中辨出一句真言:
“不必等光来,你先做一点亮。”
七个字,如雷霆劈开迷雾。
这不是普通的童谣!
这是道!
是当年那位无名散修临终前藏于井壁的半卷真经,在借众生之口自行传续!
那些走失的记忆、断裂的地脉、沉睡的法则,正通过最原始的声音——被唤醒!
洛曦呼吸一紧,心头狂震。
她忽然明白,为何苏辰师尊曾说:“道不在玉牒,而在人心。”
也终于懂得,为何那日古井中的金光经文不直接显现于世人眼前,而是顺着沟渠流入泥土,滋养凡俗。
因为它要等的,不是某位大能重写天机,而是千万普通人,在无知无觉间,成为道的载体。
想到此处,她不再犹豫。
指间灵力轻吐,道芽枝条已被削成一管素笛,通体泛着淡淡的青芒。
她将笛口贴唇,轻轻吹响。
音不成调,却与孩童们的歌声隐隐相合。
刹那间——
整片海岸线仿佛活了过来!
埋藏于沙砾下的银线骤然震动,如同万千琴弦同时被拨动,嗡鸣之声自地底升起,直冲云霄!
海浪退去的滩涂上,一道道光痕浮现,勾勒出古老阵图的轮廓;礁石裂隙中,沉寂千年的灵藻破壳而出,散发出柔和的碧光。
就连天上明月,都似被牵引,投下的光影微微偏移,恰好落在村落中心那口老井之上。
井水不再沸腾,反而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与笛声。
而就在这共振达到巅峰之时,远方风中,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穿空而来。
南岭桃林,玄尘盘坐茅屋前,双眼未睁,手中正剥着一颗新熟的桃子。
风过林梢,带来断续歌声。
他动作一顿,眉心微动。
“……‘不必等光来’?”他低声喃喃,嘴角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意,“呵,原来如此。”
他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桃核轻轻一抛,落入菜园新翻的黑土之中。
下一瞬,天地变色!
乌云骤聚,一道紫雷自虚空劈落,精准轰击桃核所在!
泥土翻飞,嫩芽破土而出,其速如疯长,根系如龙蛇钻地,瞬间深入百丈,直追断裂的地脉残流!
那一夜,玄尘的菜园成了奇景——所有蔬菜叶片背面,皆浮现出金色脉络,如同铭刻了无数走失的歌词。
有农人不信邪,摘下一片白菜煮汤,饮后双目失焦,恍惚间看见自己幼年饥寒交迫,却被一位陌生老者递来一碗热粥……
画面清晰如昨。
他当场跪地痛哭,翌日清晨便挑着两袋米粮,徒步二十里,送至山中孤老院。
而在极东孤岛,太初子立于礁石之上,白发猎猎,听风辨音。
海风送来零碎的旋律,夹杂着童声稚嫩的吟唱。
他闭目良久,忽地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走路即传法……”他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原来,道芽法则早已开始反哺天地。”
他缓缓取出最后一片陶片——那是他百年前讲经时用过的残器,上面曾记满大道至理,如今字迹尽褪,唯余空白。
但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完。
只要有人接着说,道就不会断。
蘸着海水,他在陶片上写下七字:话不必说完,只要有人接着说。
写罢,手腕一抖,陶片脱手飞出,坠向怒涛。
可怪事发生了——
那本该沉入海底的陶片,竟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海鸟衔住,振翅腾空,逆风而上,朝着内陆千山万壑疾飞而去!
与此同时,洛曦手中的短笛声渐渐停歇。
海岸恢复寂静,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因为她察觉到,方才那股牵引地脉的共鸣,并非止于村落。
它的源头,还在更深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西荒深处,目光穿透夜雾,落在远处一片荒芜的丘陵之上——那里曾是一处古老的水源圣地,如今只剩下一圈圈废弃的枯井,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但就在刚才,她的道芽枝条突然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