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无形涟漪自陶碗扩散,沿着地面迅速蔓延,直入地底。
刹那间,那些原本断裂的地脉银线仿佛被唤醒,逆流而上,汇聚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谷口笼罩其中。
狂风撞上这层屏障,竟偏移三尺,绕谷而过!
雪崩止于十步之外,巨石悬停半空,随即缓缓滑落两侧。
风,仍在呼啸。
可谷中之人,已得一线生机。
苏辰端坐雪中,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单衣。
他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全凭对“行走节奏”的极致感知,以身为锚,借风势、地脉、陶碗残纹,引动天地自然之律,硬生生在绝境中开出一条生路。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必须撑到风歇。风歇了。
雪谷骤然寂静,仿佛天地也屏住了呼吸。
狂风暴雪如退潮般散去,只余下满目苍茫的银白,与一道道被无形之力偏转后留下的弧形雪痕。
冰裂谷口完好无损,巨石静静伏于两侧,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温柔推开。
火堆早已熄灭,但余烬之下竟还透出微弱暖意,如同大地在喘息。
老牧人颤巍巍地站起身,羊皮袄上结满了冰霜,双目浑浊却亮得惊人。
他一步步走向雪中静坐的苏辰,每一步都像踩在岁月的裂缝上。
当他在苏辰面前跪下时,膝盖砸进积雪的声音,清晰得如同钟鸣。
“先生……可是当年那位讲歌的人?”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确认的敬畏,“百年前,有个穿青袍的道人,在风眼底下唱了一夜歌。他说,若有一天风停了,就会有人顺着歌声来找我们……”
苏辰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挂着冰晶,眸光却温如初阳。
他摇头,嘴角微扬:“我不是讲歌的。”
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是听歌听得最久的那个。”
老人浑身一震,老泪纵横,竟伏地叩首。
其余牧人亦纷纷跪倒,无声叩拜。
他们不懂修行,不懂圣贤,但他们记得风里的节奏,记得孩子出生时第一声啼哭与那歌声同频,记得老人离世前最后一口气吐纳间,仿佛完成了一段古老的回响。
良久,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块灰褐色的骨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石片、甚至牙齿一点点凿出来的记忆。
苏辰接过,指尖抚过那些凹陷的刻痕,忽然心头一震。
那是截教外坛特有的“记事板”!
以远古兽骨为载体,借神魂烙印传讯,唯有通晓原始符纹者才能解读。
而此刻,其中一行最深的刻痕如刀剜心:
“若道断,请往西三百里,风眼之下。”
字迹苍劲,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法力波动——正是百年前外坛长老临陨前所留!
苏辰闭目,刹那间仿佛听见了那一夜的风吟。
不是传授,不是训诫,而是一场孤独的低语,是对未来某个能听懂沉默之人的托付。
“原来你们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沉默的人。”他低声呢喃,声音几近呢语,却如惊雷滚过心海。
翌日清晨,天光破云。
苏辰没有告别,只是将最后一片奇草叶轻轻埋入营地废弃的灶灰之中。
叶片薄如蝉翼,泛着淡淡的银辉,落入灰烬时,竟无半点声响。
他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一如来时。
身后,洛曦立于雪谷高崖,白衣胜雪,发髻间一枚嫩绿叶纹随风轻颤。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深邃如渊。
风拂过她的唇边,终于落下一句极轻的话:
“你不再飞了……可你的脚步,比谁都快。”
话音落处,指尖轻抚叶纹,似有共鸣流转。
而在南岭深处,万丈地脉之下,一截枯朽如炭的桃根突然抽搐,无数细须自动蠕动,拼接成两个残缺却惊心动魄的字——
“来了。”
与此同时,西方三百里外,一座环形风谷静静蛰伏于群山阴影之中。
四壁如刀削,寸草不生,唯中央矗立着半截焦黑石柱,表面布满龟裂纹路,隐约可见古老符文残迹,仿佛曾承载过一场焚尽天地的讲道。
风,开始从谷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