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
那是最后一块焦柱残片,漆黑如墨,边缘布满裂痕,却是当年金鳌岛讲道殿焚毁后,他亲手从废墟中拾回的遗物。
他握着它,站在战场中央,四周万籁俱寂。
只等一个契机。
只等一声道音。
他闭上眼,唇齿微启,似要低语。
下一刻,天地仿佛屏息,连风都停滞了。苏辰闭目,唇齿轻启。
一缕低沉而温润的音律自他喉间流淌而出,如溪入谷,似风穿林——《安魂归元调》第一句落,天地竟为之微颤。
这并非神通法术,亦非大道真言,而是他昨夜独坐荒村油灯下,以心神凝练出的一段道韵之曲,专为安抚残魂、引灵归脉所创。
本欲待完善后再试,却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地,为这群沉眠百年的截教亡魂,提前奏响。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连风都凝滞了,黄沙悬于半空,银草根须微微震颤,仿佛在屏息等待。
那一具具静坐书写的心法白骨,齐齐抬首。
空洞的眼眶之中,银光暴涨,如同星火燎原,点亮整片死寂战场。
他们没有口舌,没有声带,可就在这一刻,数百道无形的共鸣自骸骨之间升腾而起,汇聚成一道浑厚苍凉的和音,竟精准接上了《安魂归元调》的第五段——正是苏辰昨夜才在心头勾勒轮廓、尚未落笔成篇的部分!
音波震荡虚空,地面裂开细纹,银草根脉如血管般搏动,地底深处传来远古钟鸣般的回响。
苏辰瞳孔骤缩,心头如遭雷击。
“你们……不仅能听见我传出去的心法,”他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能感知我‘想’出来的道音?”
不是模仿,不是复刻。
是预判。
这些早已死去百年的截教弟子,魂魄与地脉融为一体,借银草为媒介,已能感应到世间每一丝由《混沌归元真经》引发的灵气波动,甚至能顺着道韵的流向,推演出未尽之章!
他们的“修行”,早已超越肉身桎梏,进入了一种近乎集体道念共通的奇异境界。
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又欣慰:“好啊……你们不光抄作业,还帮我把下半篇给写完了。”
话音未落,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曦初露,照在这片曾血流成河的战场上,银草熠熠生辉,宛如披上一层霜衣。
苏辰缓缓起身,将那块焦黑的讲道殿残柱轻轻置于中央,如同埋下一粒火种。
他转身欲行。
可脚步刚动,心头忽生警兆。
来路已被封死——原本稀疏的银草,此刻已疯长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枝叶交织如网,隐隐流转着防御阵纹般的光泽。
他蓦然回首。
只见最前方,一具格外高大的骸骨缓缓站起。
它左肩缺了一块胛骨,右腿断裂处露出森森白茬,手中紧握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断剑。
它不动,却自有威压弥漫。
剑尖垂地,缓缓划动。
黄沙被拖出两道深痕,字迹浮现:
“生者传道,死者护道。”
稍顿,第二行浮现,笔画更重,似含千钧之力:
“你退一步,我们进一步。”
苏辰怔住。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挽留。
是承诺,是托付,是一群本该消散的魂灵,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他:道统未绝,有人守着。
他望着那具持剑枯骨,望着四周依旧默默运转心法的白骨同门,望着脚下纵横交错、连接九幽的地脉光网,胸中一股热流翻涌而上。
他解下外袍,双手捧起,缓步上前。
在众骸骨注视之下,他单膝跪地,将外袍平整铺于那高大骸骨膝前,俯身,郑重一拜。
“师兄……师姐……诸位同门。”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遍四方。
“这洪荒,我交给你们了。”
话落刹那,银草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赫然显现。
风起,卷起他的衣角。
而在万里之外,金鳌岛深处。
通天教主闭目端坐于碧游宫内,青萍剑横于膝上,忽然无风自鸣——三声清越剑吟,响彻云霄。
剑身之上,浮现出一行细小如丝、却蕴含无上道意的文字:
“弟子未灭,道在黄土。”
与此同时,南境某座古老城池上空,半空中悄然凝聚出一片朦胧玉牒,似雾非雾,似云非云,静静悬浮于城门之上,无人察觉。
其上隐约浮现几行天道符文,光芒流转,冰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