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上,风止火熄。
那口煮粥的大锅静静立着,锅底余烬微红,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夜露渐起,沾湿了岛边残破的阵旗碎片,也打湿了那片曾被无上法力犁过千百遍的土地。
苏辰站在南岸,身后是刚刚拆完最后一杆阵旗的弟子们,人人神色紧张,目光频频望向天穹——六圣仍在争执,天道卷轴上的字迹还在撕裂、重组、再崩解,仿佛一场无声的神战正于虚空深处激烈交锋。
可他却只低头看了看脚下泥土,轻轻踩实了一块松动的地皮。
“去吧。”他说。
弟子一愣:“师尊,真要……拆了?”
“不拆旧壳,如何见新芽?”苏辰抬手,指向远处那幅仍在扭曲的《混沌归元》残图,“他们用大道压人,我用人心织道。防得住雷霆万钧,防不住贪嗔痴妄;但若万民心同,则寸土皆城池。”
话音落时,最后一面护岛大阵的主旗轰然倒地,化作飞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矮竹篱。
细竹削得粗糙,用麻绳捆扎而成,摇摇晃晃,连三岁孩童都能一脚踹倒。
可在篱上,却挂着一块斑驳木牌,墨迹未干,写着八个大字:
此地修仙,不拜神,不斩尸,不渡劫,不升天。神仙止步。
赵公明踏云而来,脸色铁青:“师兄!六圣未退,你竟自毁防御?玉清宫那边已有杀意波动,西方更是暗聚佛兵!你这是要把截教置于死地吗!”
苏辰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块木牌出神。
良久,才轻声道:“防得住法术,防不住人心。现在,人心才是阵。”
赵公明怔住。
他忽然发现,整座金鳌岛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昔日仙气缭绕、剑意冲霄的修行圣地,而是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生”意——灶火温饭香,田垄有耕声,孩童在溪边嬉水,老者于树下讲经。
那些原本只能仰望金仙风采的凡俗弟子,如今盘膝坐于田埂之上,呼吸吐纳间竟引动天地共鸣,混沌之气如雾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被他们体内的《混沌归元真经》缓缓净化,反哺入地脉。
这不是修炼,这是活着便在修行。
这不是传道,这是道自己长出了根。
洛曦悄然立于竹篱旁,银发垂落如瀑,却不张扬,反而像无数细丝般沉入泥土,与每一株鞋形草的根系相连,与每一条地下民脉细流共振。
她的意识穿透千里,感知到北原冰原之上,一个七岁女童正带领三百牧民围圈而坐,以牧歌为引,星辰为序,结成“牧歌阵”,歌声所至,冻土回暖;东海之上,渔夫们将渔网抛向海面,网眼成卦,潮汐应律,自发推演功法残篇;南岭深山中,猎户把箭簇磨成炭笔,在岩壁上一笔一划抄录《归元九章》,并将猎物血肉分予病弱老幼,践行“修己度人”之道。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不再是源头了。”
苏辰笑了,笑意温和,却藏着万里星河的璀璨。
“很好。”他说,“火种该自己跑了。”
夜更深。
月光洒在竹篱上,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青影无声落下。
通天教主来了。
青萍剑悬于腰侧,剑未出鞘,可整个洪荒都为之颤栗。
他是圣人,是剑道之祖,是曾经怒斥老子虚伪、掌教师兄无情的狂傲通天。
可此刻,他站在一道破竹篱前,久久未语。
“你把我的截教,变成了凡人窝。”他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不知是怒是叹。
苏辰躬身行礼,一如当年那个孱弱灵根初醒的模样:“老师救我一人,我带万灵同行。若您觉得不像截教了……”他转身,指向那扇简陋的篱门,“不如您也试试当个凡人?”
通天教主瞳孔一震。
他盯着那扇门,又看向苏辰手中捧着的锄头、脚边堆着的菜籽。
沉默良久。
忽然一笑。
笑得洒脱,笑得苍凉,笑得像是斩断了千万年的执念。
他伸手,缓缓解下青萍剑,递向苏辰。
“拿着。”他说。
然后,这位曾一剑劈开混沌、怒战四圣的截教之主,迈步走向篱门。
守门的是个白发老农,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手里拄着一根枯枝当拐杖。
他抬头一看,眯眼打量这气度非凡的男子,颤声问:“会种地吗?”
通天一怔。
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动九霄,惊得天上争执的六圣齐齐侧目!
“不会。”他弯腰,接过老农手中的锄头,声音平静,“但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