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卷轴化作的纸船,静静躺在渔家窗台已有三日。
起初,那朱红歪字“值班”还泛着微不可察的金光,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的法则。
可风吹日晒,灵性渐散,竟真成了一只寻常纸船。
渔童好奇玩了半日,便随手塞进床底。
倒是他年方六岁的妹妹,眼尖手巧,拆了船身,用焦黑一角叠了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春旱已久,田地龟裂,村中老农跪地求雨已半月无果。
这日风起,女童欢笑着放飞纸鸢,线绳一紧一松,那黄麻色的风筝便晃晃悠悠掠过干涸的稻田上空。
忽然——
天边聚云。
不是乌云压境,也不是雷声滚滚,而是细雨如丝,无声无息洒落下来,像天地轻叹了一口气。
泥土吸水的“滋啦”声清晰可闻,枯穗微颤,竟抽出一丝嫩绿。
“下雨了!”老农跌坐在地,老泪纵横,“这……这是纸鸢招的雨?”
更奇的是,村东头那位瘫痪十年的老郎中,前夜咳血不止,家人情急之下,撕了纸船背面,在灶灰上写了个草药方子,拿去抓药。
药铺掌柜嗤之以鼻:“这字歪得像蚯蚓爬,配个屁!”可病人服下后,竟一夜退烧,能下地走动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
有人说那纸是天降神谕,有人说是圣人遗物,更有修士悄然潜入渔家,想偷走这“通天之纸”。
可翻箱倒柜,只在灶膛里扒出半张焦黑残片,边缘还沾着鱼鳞和米汤渍——原来昨儿包过鲜鱼,垫过饭碗,最后扔进灶里烧火。
“废物!”那修士怒而欲毁,可指尖刚触残片,心头忽生警兆,仿佛要触怒万古天规。
他硬生生收回手,冷汗涔涔:此物已不在天道辖下,却比天道更近天心。
与此同时,金鳌岛上也不平静。
天道使者留下的那本“作业本”,原是记录日常琐事的粗纸册子,上面写着“扫地三次”、“雏鸡喂食”、“扁担归位”等字样。
某日被岛边渔家孩童捡去练字,画猪画狗,乱涂一气。
一个孩子写:“王二狗娶妻。”
另一个写:“李大妞会绣花,天下第一。”
还有人画了个鬼脸,旁边写:“风别吹我头。”
荒唐至极。
可三日后,王二狗家门口真来了媒婆,笑言有仙姑托梦说他命带桃花;李大妞绣的一方帕子被路过云游的南极仙翁瞧见,当场掏出一颗增寿丹换走;而那个怕风的孩子,每日头顶总有无形屏障,连暴雨都淋不湿他一根头发。
截教三代弟子察觉异样,掐指推演,脸色骤变。
“天机……乱了。”
“不,不是乱。”一人颤抖着开口,“是……在改。”
他们布下周天星斗大阵,窥探洪荒气运长河,赫然发现——那原本由天道卷轴主宰的法则轨迹,竟在细微处不断偏移,每一次偏移,都对应着民间某张涂鸦纸上的一笔一划!
“凡人执笔,竟可修正天道运行?!”
“这……这是逆乱阴阳,颠覆乾坤!”
可再推演,却发现这些“篡改”并无灾劫反噬,反而让天地灵气流转更顺,草木生长更快,连远古凶兽都少了暴戾之气。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喃喃:“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就在这时,金鳌岛上空风云突变。
一道青影踏着紫气而来,无威无势,却让整座岛屿陷入绝对寂静。
碧游宫内,通天教主闭目静修,却悄然睁眼,望向宫门方向。
老子到了。
他袖袍轻拂,取出一片残破符箓——通体玄金,纹路如星河倒悬,正是鸿钧讲道时凝出的天道印记,号称“一字镇万法,一符压三千大道”。
“乱象当止。”老子声音平淡,却如钟鸣九幽。
他将符箓悬于虚空,指尖轻点。
刹那间,金光万丈,天道威压倾泻而下,试图重铸法则秩序,抹去那些荒诞涂鸦带来的影响。
可就在此时,一阵海风拂过。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张黄麻纸,正是那张写着“风别吹我头”的孩童涂鸦。
它轻盈如羽,随风而起,不偏不倚,正好覆在那至高符箓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
金光溃散。
符箓黯淡。
那原本不可撼动的天道印记,竟如朽木般剥落一角,最终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而那张涂鸦,却在空中轻轻一颤,字迹微亮,一道清风凭空生成,温柔地绕过村口那棵老树,护住即将断裂的枯枝。
老子立于风中,久久不动。
良久,他抬起手,接住那飘落的黄麻纸,指尖抚过那歪歪扭扭的五个字,眼中第一次泛起波澜。
“……道不在天书,而在人心执笔之时。”
他轻轻一叹,身影如烟消散。
金鳌岛上,苏辰正立于听涛崖畔,望着东海尽头。
他并未目睹这一切,可当那股源自亿万生灵心愿的微弱共鸣涌入《混沌归元真经》的反哺网络时,他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原来,真的可以。”
他抬头望天——那里曾悬挂着冷漠无情的天道卷轴,如今只剩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