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欲下令加固田垄,却见通天已放下锄头,缓缓站直身躯。
他没有回棚,也没有召法护田,反而抬头看向翻涌黑云,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紧接着,他脱下外袍,随手一扔,赤着上身,迈步走向田间最脆弱的几处缺口。
雨点,开始落下。
暴雨如天河倒悬,倾盆而下,砸在金鳌岛西坡的田埂上,溅起一片片泥浪。
狂风裹挟着海腥味横扫荒原,木牌哗啦作响,几块未钉牢的已被卷飞出去,在泥水中翻滚。
“快!盖油布——”
“秧苗要被冲走了!”
弟子们惊呼四散,扛着防水符帛、灵蚕丝毯奔走抢护。
一时间法光闪烁,符箓纷飞,可面对天威般的暴雨,那些平日引以为傲的神通竟显得如此苍白。
泥土迅速松软塌陷,沟渠泛滥,新播的种子随水流漂浮,眼看半月心血将毁于一旦!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赤膊身影逆雨而行。
是通天。
他没有祭法宝,也没有召云止雨,反而迎着瓢泼大雨,一步步冲入最脆弱的田垄缺口。
双脚深陷泥沼,双臂张开,以肉身挡在水势最猛的凹口前。
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冲刷而下,每一道肌肉都在颤抖,却纹丝不动。
“老君讲‘上善若水’,今日我便以身为堤,与水共道!”他大吼一声,声震长空,竟压过了雷鸣!
随即他高举双臂,指向高地:“挖渠!往东南三丈斜坡引水!别堵——要疏!让水自己找路!”
几名年轻弟子愣住,但苏辰站在山岗高处,眸光骤亮:“他说得对……水性就下,逆势而抗是凡夫之法,顺势而导才是大道。”
“听教主的!”洛曦清冷的声音划破雨幕,曦光自她指尖流转,化作一道道细韧的光丝,在泥地中勾勒出最佳引流路线。
赵公明率众挥动法宝,不为攻伐,只为掘土成渠;三霄姐妹联手布阵,以混元金斗暂储积水,缓缓释放。
一夜无眠。
火把在风雨中摇曳,人影穿梭如织。
有人肩膀磨破,有人掌心裂血,却无人退缩。
他们不再是求道者,而是守护者——守护这一片由汗水浇灌的希望之地。
直至东方微白,雨势渐歇。
晨光穿透残云,洒落在湿漉漉的坡地上。
奇迹出现了——整片新开垦的田亩边缘,悄然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淡金色痕迹,如发丝般蜿蜒贯穿所有田块,隐隐构成一个完整的大道符印。
它不耀眼,却让靠近之人呼吸一滞,仿佛灵魂都被轻轻抚过。
“这是……道痕?”有弟子颤声低语。
苏辰缓步上前,伸手轻触那金线,指尖传来细微的共鸣,宛如心跳。
他眼中精光闪动,当即取出《匠魂录》——此书乃系统所赐,专录洪荒中因劳作而诞生的“匠道真意”。
只见书页自动翻开,墨迹流淌,将那圈“深耕之道痕”完整拓印其上。
他转身,声音清朗如钟:“从今日起,截教考评,不问神通高低,不论出身贵贱。”
顿了顿,一字一句落下:
“耕田一亩,等同一场讲经。”
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欢呼。
月末考评夜,民意碑前星光如雨。
无数玉简浮空,记录着每位弟子的劳绩积分。
当结果揭晓时,毫无悬念——通天以“首垦荒田、抗洪护苗”荣登榜首,获评“最佳新农人”。
奖品朴素至极:一把黑铁铸犁,三升饱满良种。
通天接过时,双手竟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犁柄上粗糙的纹路,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动九霄。
然后他转身,面向群山万壑,声如洪钟:
“我通天今日立誓——今后谁想听我讲道,先跟我下田翻土十日!若嫌脏,就别进这扇门!”
话音落,天地共鸣!
九十七处新生道基中,十一处同时震动,自发开垦梯田,农耕道痕如蛛网蔓延,隐隐连成一片“地脉耕络图”。
就连远在南荒的几座死寂洞府,也传来轻微灵气波动——似有沉睡已久的修行者,睁开了眼。
苏辰立于星空之下,望着这片被汗水浸透的土地,心中悄然升起一股明悟:
“当圣人学会流汗,道才真正落地生根。”
就在此刻,海底深处,一株沉眠万古的嫩芽,叶片微微展开,叶脉中流淌着一丝与“深耕之道痕”同频的绿光……
而在金鳌岛东林之外,一位来自南荒的散修正挑着水桶蹒跚前行。
肩头痛得钻心,他忍不住随手抓起扁担,“咚、咚、咚”敲击路旁古树解乏。
节奏忽快忽慢,不成章法——
可那树干内部,一丝极细微的震颤,正悄然唤醒某种沉睡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