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处新生道基同时震颤的那夜,金鳌岛外海泛起诡异涟漪。
不是雷霆翻涌,也不是煞气冲天,而是一种沉静到令人心悸的“下沉”——地脉灵气不再如往日般争先恐后地冲向天穹,反似被无形之手牵引,如根须扎土,尽数垂落于各村试验田与灶台之下。
泥土微温,井水生光,连最寻常的柴火都隐隐缠绕着淡不可察的道痕,仿佛每一缕炊烟升腾,都在为天地续命。
洛曦立于海岸礁石之上,曦光血脉在体内悄然共鸣。
她素来寡言,双眸却比星河更深。
此刻她指尖轻点海面,一道柔和金光渗入地底,顺着灵气流向追溯而去。
所见之景,让她第一次启唇,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稻穗:
“道……开始吃饭了。”
话音落下,整片海域轻轻一震。
那株沉眠海底的嫩芽五叶齐展,叶片上浮现出细密纹路,竟与《第一道食经》的刻文隐隐对应。
它不再只是接受灌输的容器,而是真正开始“消化”,开始“生长”,如同洪荒本身,在饥馑万年之后,终于咬下了第一口生机。
这一夜,无数截教弟子从梦中惊醒。
他们发现体内的灵力不再躁动不安,反而随着腹中饥饿感起伏流转;闭关时久难突破的瓶颈,竟在闻到粥香的一瞬松动一线。
更有人在灶前添柴时,忽然福至心灵,多年参悟不透的法诀豁然贯通。
变革,已不止于思想。
次日清晨,共修坊前晒场中央那块记载《第一道食经》的石碑,竟自行蔓延文字。
原本止于“火候三寸,水不过指”的古朴刻文,忽然在末尾浮现一行小字,笔迹稚拙却蕴含大道韵律:
“心焦则饭苦,怒起则薪裂。”
众人围聚观瞧,皆觉心头一震。
这哪还是烹饪之法?分明是修心真言!
消息传至苏辰耳中时,他正坐在竹棚下饮一碗粗茶。
听罢,他沉默片刻,忽而起身,大步走向踏序径旁的废弃练功场。
“取百口铁锅来。”他下令,“摆成九宫阵型,每日辰时开灶,不得断火。”
弟子愕然:“师尊,这是要炼丹?”
苏辰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曾因修炼走偏、咳血三年未愈的残损修士,淡淡道:“以前我们怕走火入魔,现在要怕饭糊了。”
全场寂静。
片刻后,有人失笑,有人皱眉,更有老牌真仙冷哼离去,斥为“堕落道统”。
但三十六人留了下来。
他们大多是身受道伤、修为停滞之人,也曾是高坐讲坛、谈玄论妙的俊杰。
如今却穿上粗布麻衣,手持木勺,在百口铁锅前低头守灶。
第一日,火势难控,十锅九糊。
第二日,有人因念功法分神,锅底焦裂。
第三日,一名老道士边煮边诵《清净经》,口中“无欲无求”,手中火候却乱如狂风骤雨,终致整锅成炭。
按常理,该罚。
可苏辰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转身命人撤去其所有功法禁制,只留一句:“从今往后,你无需修行,只需守灶。看炭如何燃尽,火如何明灭。”
老道不服,冷笑:“此乃羞辱!”
苏辰却已走远,背影清瘦,语气却重若千钧:“你修了一百三十年,都没学会控制自己的一口气。现在,让火教你。”
起初众人不解,以为惩戒。
直到第三日夜里,那老道枯坐灶前,双眼酸涩,几欲昏睡。
忽见炉中余烬一闪一灭,节奏竟与自己呼吸完全同步——吸气时火微涨,呼气时火渐收,仿佛天地间最原始的节律,在灰烬深处轻轻跳动。
他心中剧震,下意识调整呼吸,竟自然而然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状态:心跳如止,鼻息全无,五脏六腑如胎中初成,灵台清明,万念归一。
胎息境。
无功法引导,无丹药辅助,甚至不曾打坐入定——他竟在守灶之中,自行踏入了无数金仙梦寐以求的境界!
消息如风传遍九十七处道基。
震惊者有之,嘲讽者亦有之。
但四十八处村落率先行动——拆去祭坛,推倒讲经台,建起简陋茅屋,挂匾三字:
灶修所。
他们不信神通,只信一锅好粥;不求飞升,但求人人有饭吃,病者可安眠,老者能暖膝。
而在这些地方,地脉愈发稳固,灵气虽不冲霄,却绵长如脉搏,滋养万物而不竭。
有人悄然测算,发现此类区域的“生存验证场”功德积分,竟以每日三倍速度飙升。
而苏辰站在高崖之上,望着远方星星点点亮起的灶火,眼中映出万千灯火。
系统提示音在他识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