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黄媛媛被管家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形象的痛哭流涕弄得手足无措,大脑几乎要宕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瞬间。
阳台上那如泣如诉的吉他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仿佛被无形的剪刀剪断,突兀地消失在浓稠的雾气中,留下令人心悸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温和中带着一丝疑惑的清朗嗓音,在黄媛媛和管家面前。“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黄媛媛的心脏猛地一跳,转过头看向前方,只见谢知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吉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谢知清依旧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束奇迹般阳光的暖意,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如玉的微笑。
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正含着些许好奇,目光在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管家和一脸懵然、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黄媛媛之间来回扫视。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寂静。
管家在听到谢知清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手臂,用昂贵的燕尾服袖子更加用力、甚至堪称粗鲁地狠狠擦过自己的脸颊,试图抹去所有泪痕。
但哭得太凶,眼泪一时根本止不住,反而把整张刻板的脸揉搓得一片狼藉,眼睛和鼻尖都红得厉害,看起来更加滑稽而可怜。
管家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谢知清,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发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谢知清静静地看着管家这副狼狈不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无奈,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谢知清没有立刻追问或安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醒的语气,温和地开口,“管家,我记得你上午似乎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却像是一道特赦令,瞬间给了手足无措的管家一个完美的台阶。
管家浑身一僵,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尽管脸上依旧一片狼藉——用那双哭得红肿、水汽迷蒙的灰色眼睛望向谢知清,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急于摆脱窘境的慌乱,“是、是的,少爷!您提醒的是!我……我这就去!马上就去!”
管家语无伦次地说着,甚至顾不上再擦拭一下脸,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也顾不上拍打沾上灰尘的裤子,朝着谢知清深深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几乎要折断腰。
然后,管家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转身,脚步凌乱地冲向来时的走廊拐角,那仓皇的背影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
转眼间,阴森的回廊里,又只剩下了黄媛媛和谢知清两人。
看着管家那几乎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黄媛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媛媛赶紧抬手掩住嘴,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肩膀微微耸动。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那个平日里一丝不苟、刻板得像座精密时钟、甚至带着几分阴冷气息的管家,竟然会因为一首曲子哭得像个泪人,最后还如此仓皇失措地逃跑……
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
谢知清看着黄媛媛忍俊不禁的模样,唇角也微微上扬,他没有站在原地,而是非常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就在黄媛媛身旁略低一级的、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让你见笑了。”谢知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目光追随着管家消失的方向,语气轻柔,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管家这个人啊,平时看起来严肃刻板,像个上了发条的钟表,一丝不苟。但其实比我们谁都要更重感情。”
说完,谢知清又转而看向黄媛媛,眼底那抹无奈化作了浅浅的调侃,目光在她似乎还有些微红的眼角停顿了一瞬,轻声补充道,“不过,刚才某个人,好像也被这首曲子打动得不轻?”
黄媛媛没料到他会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却没有否认。她迎上谢知清带着笑意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很动人。你的琴声里感情很充沛。”
黄媛媛顿了顿,好奇地问,“你弹得这么好,是专门学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谢知清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干净却略显苍白的手指上,仿佛在回忆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有些模糊的笑。
“也不算吧。”谢知清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追忆的飘忽,“已经很久没有人教过我了,现在大多时候就是自己无聊的时候会弹了弹罢了。”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低垂的侧脸,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触碰某个虚无的幻影。她心中微动,想起了在他意识神海深处那片燃烧废墟前,那个在光晕中转身、带着温暖笑意却又最终消散的女生背影。
那惊鸿一瞥的感觉,与此刻琴声中流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伤和思念,隐隐重叠。
黄媛媛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谢知清,你刚才弹的这首曲子,是弹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听的吗?”
谢知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立刻看向黄媛媛,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投向阳台外那片永恒翻滚、隔绝了一切的浓雾。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灰霾,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清才缓缓将视线移回,落在黄媛媛脸上。他的唇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但那弧度却显得异常勉强和脆弱。
“重要的人?”谢知清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有些飘忽,“如果我说,我连她具体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这样,还能算得上是重要的人吗?”
谢知清看着黄媛媛沉默不语、眼神中带着复杂情绪的样子,他眼底那抹飘忽的痛楚迅速被收敛起来,像是被一阵轻柔的风吹散。他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不说这个了,”谢知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主动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黄媛媛脸上,带着询问的意味,“聊这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意思。倒是你,想听点别的曲子吗?”
谢知清边说边微微侧身,将放在身旁石凳上的木吉他轻轻抱了起来,横放在膝上。
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琴弦上,发出几个零散却悦耳的音符。
谢知清抬眼看向黄媛媛,眼神温和,“老是听这种伤春悲秋的调子,心情都要变得沉甸甸的了。我给你弹点轻松愉快的曲子怎么样?虽然我弹得可能不算特别好,但哄人开心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瞬间切换的情绪,和他眼中那真诚的、想要驱散阴霾的意图,心中微动。她压下心头的疑虑,也顺势露出一个浅笑,“好啊,那我可要好好听听。现在管家走了,可是我一个人的独享了。”
谢知清被她的调侃逗得低笑出声,眉眼弯弯。他调整了一下抱吉他的姿势,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一串流畅而活泼的音符便跳跃而出,如同阳光下的溪流,瞬间驱散了廊道里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郁。
明快的旋律流淌开来,与之前那忧伤的曲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生机。
谢知清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弹奏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黄媛媛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静静地听着。欢快的吉他声在寂静的城堡里回荡,与窗外永恒的浓雾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谢知清的琴技确实精湛,即使是欢快的曲子也弹得层次分明,情感饱满。